地下室比之前藏身的那个杂物间更加狭小、低矮,几乎直不起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灰尘、旧书籍、霉味和土豆混杂的奇特气味。唯一的光源是安娜端下来的一盏小油灯,火苗如豆,在浓重的黑暗中艰难地撑开一小圈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堆叠的旧木箱、蒙尘的家具、以及角落里一堆散发着土腥味的块茎作物。这里与其说是储藏室,不如说是个地窖,唯一的通风口是高处一个装着铁栅栏、只有巴掌大的气窗,透进一丝微弱的天光和同样微弱的、来自外面小巷的新鲜空气。
安娜将油灯放在一个倒扣的木桶上,又递给基莫一条虽然陈旧但干净厚实的羊毛毯、一块黑麦面包和一杯清水,低声道:“就在这里待着,千万别出声,别出去。律师傍晚会来叫你。我就在上面,有任何动静,我会处理。” 她的声音依旧压得很低,眼神里充满了担忧,但动作利落,显然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麻烦”。嘱咐完,她便转身踩着陡峭的木梯上去了,小心地盖好地窖的活板门,接着传来拖动重物的声音,似乎用什么东西压住了门板。
黑暗和寂静重新降临,只剩下油灯火焰轻微的跳动声和基莫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他裹紧羊毛毯,毯子粗糙但厚实,带来些许暖意。他小口啃着坚硬的黑面包,喝着冰凉的水,努力让食物下咽,尽管喉咙发紧,胃部也因紧张而痉挛。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块,但精神却极度亢奋,拉苏和托尔比跃入黑暗海水的画面、警察的呼喝、猎犬的低呜、约翰逊律师憔悴而决绝的脸、以及那个沉甸甸的信封和皮袋……各种画面和声音在脑海中翻腾碰撞,让他无法安宁。
他强迫自己思考约翰逊律师的安排。去图尔库,上“海鸥号”,以船舱侍应的身份……这能成功吗?警察会不会在码头严密盘查?那个叛变的接头人莉萨,如果真的没有供出约翰逊,警察的监视范围会有多大?傍晚出发,时间是否足够警察布下天罗地网?还有,拉苏和托尔比……他们如果真的侥幸逃脱,会去哪里?会设法联系约翰逊律师吗?还是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赫尔辛福斯躲藏,最终落入警察手中?
纷乱的思绪没有答案,只有沉重的忧虑和深不见底的疲惫。他背靠着一个结实的旧木箱,蜷缩在毯子里,油灯昏黄的光晕在眼皮上跳动。他不敢真的睡着,但极度的精神消耗让意识逐渐模糊,最终沉入一种半梦半醒的、充满不安幻象的浅眠中。梦中,他时而看到伊尔玛利燃烧的帐篷,阿赫蒂大叔倒下的身影;时而看到拉苏和托尔比在漆黑冰冷的海水中挣扎,逐渐被黑暗吞噬;时而又看到自己在一艘摇晃的船上,驶向浓雾弥漫的、未知的海域……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头顶传来的、极其轻微的敲击声惊醒。声音很有节奏,三下,停顿,再两下。是安娜的信号。他猛地坐起,心脏狂跳,侧耳倾听。地窖里一片死寂,油灯的火苗已经变得微弱。接着,活板门被轻轻掀开一条缝,安娜压低的声音传下来:“基莫,上来,轻点。”
基莫深吸一口气,掀开毯子,活动了一下僵硬冰冷的四肢,沿着木梯爬了上去。外面已经是下午,天色阴沉,但比地窖里明亮得多。厨房里飘着炖汤的香气,但安娜的脸色比上午更加凝重。她迅速将活板门恢复原状,用一个沉重的旧橱柜挡在前面,然后示意基莫跟她走。
他们没有去书房,而是直接来到了后门附近的一个小杂物间。安娜拿出一套半旧的、码头工人常穿的粗布衣裤和一件厚实的短外套,还有一双结实的旧靴子。“换上,你的衣服要处理掉。” 她又递过来一个装着几片面包和一块干酪的小布包,“路上吃。”
基莫快速换好衣服,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靴子有点大,但比他自己那双几乎磨破的鞋好得多。他将母亲留下的银牌小心地塞进新衣服的内袋,用细绳系好。约翰逊律师给的信封和钱袋也贴身藏好。做完这一切,他看向安娜,等待下一步指示。
安娜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后门旁边一扇不起眼的小窗。窗户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堆满杂物和后院垃圾的小巷,几乎无人经过。她推开窗户,寒风立刻灌了进来。“从这里出去,右转,走到巷子尽头,再左转,一直走,穿过两个街区,就是南码头区域。‘海鸥号’停靠在三号码头,船身是蓝白相间,烟囱是黄色的。傍晚六点开船,你现在过去,时间刚好。上船后,找一个大副,叫马蒂·科尔霍宁,他会安排你。这是你的船票和身份证明。” 她将一张皱巴巴的、印着轮船图案的硬纸片和约翰逊律师给的那张身份卡片塞到基莫手里。
“律师他……” 基莫忍不住问。
“律师有他的事,不能来送你。” 安娜打断他,语气急促,但眼神里有一丝柔和,“他让我告诉你,记住他的话,活下去,到斯德哥尔摩。快走,愿上帝保佑你。” 她拍了拍基莫的肩膀,那手掌温暖而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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