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再是庇护,而是充满了回响的追捕声。基莫的每一次落脚都像踩在心跳的鼓点上,轻了又轻,却依然觉得那“砰砰”的声响能传出几条街。旧船坞方向的喧嚣并未远离,反而像被风吹散的烟雾,向着四周街区弥漫开来——尖锐的哨子声(不是警笛,是那种老式铜哨,刺耳得能划破耳膜)、杂沓的脚步声、狗吠(他们真的带了狗,不止一条!)、还有男人粗暴的呼喝,交织成一张迅速扩大的、令人窒息的网。灯光也在移动,不止是旧船坞废墟里晃动的风灯光柱,远处几条主要街道的煤气路灯下,也开始出现奔跑的人影,朝着这个方向汇聚。
警察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组织也更严密。这不仅仅是一次针对秘密接头的埋伏抓捕,更像是一次有预谋的、多点的收网行动的一部分。那个年轻的、精悍的接头人——叛徒!基莫的脑海里再次闪过那张在风灯下显得狠戾而懊恼的脸——他肯定供出了什么,至少,供出了“可能有同伙在外围接应”这一点。所以,搜捕范围从一开始就不局限于栈桥,而是扩大到了整个旧船坞及周边区域。
基莫像受惊的狐狸,在迷宫般的废墟和巷道中穿梭。他不敢走直线,不敢上大路,甚至不敢在任何一个阴影里停留太久。托尔比预先规划的撤离路线此刻成了救命的稻草,他凭着记忆,在几乎完全黑暗的环境中,依靠对地形模糊的轮廓感和方向感,沿着最曲折、最不起眼的缝隙移动。跳过一堵矮墙,钻进一个半塌的砖拱门,匍匐爬过一段堆满腐烂木料的狭窄通道,尽量不留下明显的痕迹。身后不远处,狗吠声和人声忽远忽近,有时似乎就在隔着一堵墙的另一条巷子,有时又稍微远去,但始终像跗骨之蛆,紧紧跟随。
寒冷的海风灌进他单薄的衣领,却吹不干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肺叶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痛感。他紧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只有脚步踏在碎石、泥泞和垃圾上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声响。脑海中,拉苏和托尔比跃入漆黑海水的画面一遍遍回放,混合着那两声枪响,还有散落飘飞的、苍白的纸张。他们能逃脱吗?冰冷刺骨的海水,黑暗,追兵,还有可能的水下搜捕……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得让他不敢用力去想。现在,他必须活着,必须到达集合点。这是拉苏最后的命令,也是他们三人之间仅存的、脆弱的联系。
他绕了一个大圈,几乎是从旧船坞的南侧边缘,迂回到了靠近港口货运区的一片更加混乱、污水横流的区域。这里的建筑更加低矮破败,堆积着来自船只的各种垃圾——腐烂的绳索、破碎的板条箱、锈蚀的铁桶、散发着恶臭的鱼内脏。气味令人作呕,但复杂的地形和冲天的臭气,或许能干扰追踪的猎犬。他记得,那个废弃的泵房,就在这片垃圾场边缘,紧挨着一小段废弃的、长满铁锈的窄轨铁道,曾经用来从码头向附近的仓库运送货物,如今早已荒废,铁轨间野草丛生。
远远地,他看到了泵房黑黢黢的轮廓,像一只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残骸。砖石结构,很大,屋顶塌了一半,窗户只剩空洞,墙壁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这里白天都人迹罕至,夜晚更是死寂一片,只有风吹过破洞的呜咽和海浪拍打附近堤岸的声响。确实是个隐蔽的藏身之所,他们第一次潜入赫尔辛福斯后,在联系约翰逊律师之前,曾在这里躲藏过一夜。
基莫没有立刻靠近。他伏在一堆散发着鱼腥味的破渔网后面,仔细观察了很久。泵房周围一片死寂,没有灯光,没有人影,也没有任何不寻常的动静。只有风穿过破窗和断壁发出的、如同叹息般的声音。狗吠声和人声似乎被垃圾场和曲折的巷道隔开了,变得遥远而模糊。但他不敢掉以轻心。他像幽灵一样,从阴影挪到另一片阴影,利用每一个障碍物——废弃的马车架子、倾覆的小船、堆成小山的空木桶——作为掩护,花了近半个小时,才悄无声息地接近泵房一个塌陷的侧面缺口。
缺口处堆着碎砖和泥土。他记得这里,可以从这里钻进泵房内部。他再次倾听,确认周围只有自然的风声和海浪声,然后才像蛇一样,小心翼翼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地,从缺口滑了进去。
泵房内部比外面更加黑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潮气、铁锈和鸟粪的味道。高处破洞透进一点点惨淡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巨大、生锈的机器残骸、断裂的管道和满地碎片的模糊轮廓。基莫蜷缩在缺口内侧的阴影里,让自己的眼睛适应黑暗,耳朵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声响。除了风声和自己的心跳,什么也没有。没有呼吸声,没有移动的声音,没有拉苏或托尔比可能留下的任何信号。
他们没有到。或者,他们到了,又离开了?不,约定是如果失散,在这里汇合,至少等到天亮。现在离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