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尽快找到地方安顿,弄到干衣服和更多的食物。” 拉苏烤着火,低声说道,目光透过破损的窗户,投向远处城市星星点点的灯火,“这里不能久留,天亮后可能会有人来。”
“先要搞清楚我们在城里的具体位置,然后……去找那个地址上的人。” 基莫接口道,声音还是有些发抖,但比刚才好了很多。他指的是林德先生临别前悄悄塞给拉苏的那个纸条,上面写着一个赫尔辛福斯的地址和一个名字——据林德说,那是他在赫尔辛福斯的一位“可靠的朋友”,一位对芬兰现状和萨米人处境抱有同情、并且“有一定影响力”的律师。这是他们南下计划中,除了传递报纸之外,另一个关键环节:找到能帮助将消息扩散出去、甚至可能提供进一步庇护或支持的人。
托尔比没有说话,只是仔细地、一块一块地烘烤着他们湿透的衣物,确保每一处都尽可能干燥。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当务之急是生存,是恢复体力,然后才能谈其他。
衣服烘烤得半干,至少不再冰冷潮湿得无法忍受。他们重新穿上,虽然依旧单薄,但比湿透时好多了。火堆的温暖让他们冻僵的四肢恢复了部分灵活,也带来了久违的、昏昏欲睡的疲惫感。连续几天的精神紧张、饥饿寒冷、体力透支,在此刻安全感和温暖的催化下,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轮流休息,不能都睡着。” 拉苏强打精神,“我守第一轮。托尔比,你受伤了,先睡。基莫,你也睡一会儿。两个时辰后换人。”
没有人有异议。托尔比靠着尚有余温的墙壁,几乎瞬间就发出了均匀而轻微的鼾声,显示出猎人即使在睡梦中也能保持部分警觉的本能。基莫也蜷缩在火堆旁,尽量靠近温暖,闭上眼睛。疲惫如厚重的毯子将他包裹,意识很快沉入黑暗,但睡眠并不安稳,光怪陆离的梦境交织着:冰冷的海水,晃动的货舱,马库斯铁匠铺跳动的炉火,林德先生伏案的背影,还有北方无边无际的、覆盖着冰雪的苔原……
他是被拉苏轻轻推醒的。睁开眼睛,火堆已经小了很多,添了新的木柴,但屋内依旧温暖。窗外依旧漆黑,但远处天际似乎有一线极淡的灰白,预示黎明即将到来。托尔比已经醒了,正在活动着手臂,检查伤口。
“该你了,基莫。” 拉苏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保持火不要灭,注意听外面的动静。有任何不对劲,立刻叫醒我们。”
基莫点点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接过拉苏的位置,坐在火堆旁。拉苏和托尔比很快也沉沉睡去。小屋陷入寂静,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同伴们均匀的呼吸声。基莫添了根木柴,让火焰重新旺一些,然后竖起耳朵,警惕地倾听着屋外的动静。风声,远处隐约的车轮声和狗吠声,更远处码头方向蒸汽机的喷气声……这座庞大的城市正在沉睡,或即将苏醒。而他,一个来自北方遥远苔原的萨米少年,怀揣着可能搅动风暴的秘密,躲藏在这座城市边缘一处破败的废墟里,守着微弱的篝火,守护着同伴们短暂的安眠,等待未知的黎明。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从深沉的墨蓝转为鱼肚白,然后染上晨曦的微光。城市苏醒的声音越来越清晰:马车驶过石板的辘辘声,远处市场开市的喧闹,工厂汽笛的嘶鸣,以及渐渐增多的人声。
当第一缕真正的晨光透过破损的屋顶,斜斜地照进小屋,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时,拉苏和托尔比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短暂的休息无法完全消除连日的疲惫,但至少让他们眼中的血丝褪去了一些,精神恢复了不少。
熄灭余烬,仔细掩埋灰烬,消除有人在此逗留的痕迹。三人整理了一下勉强算干爽的衣物,尽管依旧褴褛不堪,满身尘垢,但至少不像昨晚那样浑身湿透、形同落水狗。基莫将已经基本干透的油布包裹再次贴身藏好,感受着那叠报纸坚韧的存在感。
他们离开了这间庇护了他们半夜的破败小屋,如同幽灵般,融入了赫尔辛福斯清晨清冷的街道。城市刚刚苏醒,街道上行人还不多,大多是早起工作的工人、送货的马车夫、以及赶往市场的农妇。他们尽量低着头,避开行人的目光,沿着僻静的小巷,向城市内部走去。
赫尔辛福斯比波尔沃大得多,也更有“城市”的气象。街道虽然不少仍是碎石或土路,但宽阔了许多,两旁大多是两到三层的石质或砖木结构建筑,样式规整,带着明显的俄式或西欧古典建筑的影响。偶尔能看到规模宏大的东正教堂或路德宗教堂,尖顶或圆顶指向灰白色的天空。空气中混合着海水咸腥、煤炭燃烧的烟味、马粪和刚刚出炉的面包香气。有轨马车(如果这个时代已有)的铃声叮当作响,穿着体面的绅士和淑女开始出现在街头。
这一切对基莫来说既新奇又充满压迫感。凯米镇虽然也是港口,但规模小,更具边陲的粗犷和混杂。波尔沃是个宁静的沿海小镇。而赫尔辛福斯,作为首府,透露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更加正式、有序,同时也更加冷漠和疏离的气息。街上行人匆匆,很少有多余的目光停留在这三个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的“外地人”身上,但那种无形的、属于大城市的漠然和隔阂,依然让他们感到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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