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晨光艰难地穿透岩洞口垂挂的、湿漉漉的藤蔓,在洞内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投下斑驳摇晃的光影。海潮的喧嚣似乎比夜晚更清晰了一些,带着永不停歇的节奏,冲刷着洞外卵石滩的寂静。基莫蜷缩在篝火余烬旁,身上裹着半干的皮袄,一夜浅眠带来的不是休息,而是更深的疲惫和骨头缝里渗出的酸痛。他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包用防雨布和皮革包裹的报纸,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松手,仿佛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是连接他与那个北方破碎家园、与牺牲的阿赫蒂、与在凯米镇孤身面对风暴的林德之间,唯一有形的纽带。
拉苏和托尔比几乎在晨光初现时就同时睁开了眼睛。多年的野外生活让他们对天光的变化有着本能的警觉。没有言语交流,两人迅速行动起来。拉苏仔细检查了那堆已经变成暗红色灰烬的火堆,确保没有火星残留,然后用靴子拨动沙土将其彻底掩埋。托尔比则走到岩洞口,像一尊沉默的石像,侧耳倾听了片刻,又探出半个身子,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海滩、搁浅的破船、以及远处灰蒙蒙的海面与铅灰色的天空。海风带着咸湿的寒意吹进来,扬起他额前几缕灰白的头发。
“没有船,没有人。”托尔比简短地汇报,声音低沉而平稳,仿佛昨夜那场几乎吞噬他们的风暴和此刻前途未卜的困境,都不过是猎人生涯中又一次寻常的挑战。他走回洞内,从行囊里(一个用防水油布包裹的小包裹,里面是仅存的几件工具、火镰和一点盐)取出最后一点烤得半焦、硬邦邦的鱼干,分成三份,将其中两份递给拉苏和已经坐起身的基莫。
食物少得可怜,带着烟熏和海腥的混合味道,粗糙得难以下咽,但三人还是沉默而迅速地咀嚼着,将每一丝热量和养分压榨进身体。基莫就着皮囊里所剩无几的、带着铁锈味的存水,艰难地咽下那点鱼干,感觉它像砂石一样刮过喉咙。饥饿感并未消失,反而因为这点微不足道的食物而被更清晰地唤醒,但他没有抱怨,只是默默地吞咽,感受着胃里那一点可怜的充实。
吃完简陋的“早餐”,拉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目光投向洞外被岩壁切割出的、那片狭窄而阴郁的天空。“我和托尔比上去探路。基莫,你留在这里,按昨晚说的。记住,任何风吹草动,先藏好。如果太阳升到那个位置,”他指了指岩壁上一道裂缝透进的天光可能移动到的某个角度,“我们还没回来,你就自己想办法,沿着海岸线往南走,尽量找有人的地方,但别轻易相信任何人。报纸,贴身藏好,人在东西在。”
基莫用力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想说点什么,比如“小心”或者“早点回来”,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用坚定的目光回应着拉苏的注视。拉苏似乎读懂了他眼中的担忧和决心,伸手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力道很重,传递着无言的支持。托尔比什么也没说,只是检查了一下随身携带的猎刀和那根拆分开藏在行囊里的猎叉部件,对基莫微微颔首,便率先向岩洞深处、昨天他发现可以攀爬的那个缓坡走去。
那所谓的“缓坡”,不过是岩壁上一道倾斜的、布满碎石和湿滑苔藓的裂缝,勉强可以容人手脚并用地攀爬。拉苏和托尔比将碍事的皮袄下摆扎进腰带,深吸一口气,开始向上攀登。他们的动作并不算敏捷,毕竟连日来的逃亡、风暴的摧残和食物的匮乏消耗了他们大量的体力,但长年累月在北方山林和苔原上锻炼出的坚韧体魄和攀爬技巧,让他们在这种陡峭湿滑的地形上依然显得比普通人稳健得多。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岩壁上方垂挂的藤蔓和阴影中,只有碎石偶尔滚落的簌簌声,表明他们正在艰难上行。
岩洞里只剩下基莫一人。海潮声、风声,以及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声,在寂静中被放大。他走到洞口,小心地拨开藤蔓,向外望去。破旧不堪的“海鸥号”像一条死去的鲸鱼,倾斜着躺在灰黑色的卵石滩上,被潮水反复舔舐着船尾。远处,波的尼亚湾的海水是沉郁的灰绿色,无边无际,与同样灰暗低垂的天空几乎融为一体,只在遥远的海平线处,有一道更亮的、苍白的光带,预示着太阳也许正在云层后挣扎。这片荒凉的海滩,这艘搁浅的破船,这个潮湿的岩洞,构成了他与外部世界隔绝的孤岛。而拉苏和托尔比,是他此刻仅有的、通向未知陆地的桥梁。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基莫不敢远离岩洞,只在洞口附近一小块区域活动,警惕地观察着海滩和近海。偶尔有几只海鸥掠过,发出尖利的叫声,或者几只灰黑色的螃蟹在潮湿的卵石间快速横行,除此之外,再无活物的迹象。他退回洞内较深处,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坐下,再次检查怀里的油布包。包裹得很严实,防水皮革和油布的双重保护下,报纸只是最外层几张有些受潮发软,里面的依旧干燥。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份,就着洞口透进的微光,再次凝视那些黑色的标题和文字。尽管瑞典文阅读依然吃力,但那些反复出现的名字、地名,以及字里行间透出的沉痛控诉,他已经几乎能背下来。这是武器,是希望,也是随时可能引爆的危险。他不知道凯米镇现在怎么样了,林德先生是否安全,报纸是否引起了波澜。但他知道,只要这些纸张还在,真相就还在,哪怕暂时沉默,也终有发出声音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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