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狭小昏暗的房间里缓慢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因等待而显得格外漫长。楼下小酒馆的喧嚣时起时伏,透过单薄的地板传来模糊的嗡嗡声,夹杂着偶尔爆发的粗嘎笑声或醉醺醺的叫嚷。肮脏的窗玻璃外,凯米镇的天光逐渐由午后的灰白转为傍晚的昏黄,又从昏黄沉入铁青色的暮霭,最后被深沉的夜色彻底吞没。房间里没有灯,只有从门缝和窗户破洞透进来的、楼下与街角零星煤气灯的一点微弱光线,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和托尔比几乎静止不动的剪影。
基莫坐在吱呀作响的床上,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起初还在心中反复默记那些地图路线和名字,后来,疲惫、饥饿和越来越浓的焦虑,如同无形的藤蔓缠绕着他的思绪。拉苏出去多久了?至少有两三个小时了。凯米镇不大,打听消息需要这么久吗?是遇到了麻烦,还是线索难寻?那个叫林德的报社编辑是否还在镇上?脾气古怪的他又会如何看待几个突然造访、声称掌握着惊天秘密的萨米边民?帕维莱宁教授呢?他是否真的在凯米,还是已经离开去了别处?这些问题在基莫脑海中盘旋,没有答案,只有越来越沉重的担忧。他忍不住摸了摸怀里那个用油布和鱼皮层层包裹的小包,硬硬的边角硌在胸口,既是提醒,也像是一块不断下坠的石头。
托尔比始终守在窗边那个不起眼的角落,身体大部分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偶尔转动,反射着窗外远处港口方向晃动的、微弱的光点。他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野兽,呼吸轻缓,仿佛连心跳都刻意放慢了,全部感官却向外张开,捕捉着楼道里每一声轻微的脚步、楼下每一次不寻常的喧哗、甚至远处街巷里隐约的车马声。他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膝上,但距离藏在身侧、用布裹着的猎叉部件,只有寸许。他在用猎人的方式守护着这个临时的巢穴,以及巢穴里那个肩负着过于沉重使命的少年。
就在基莫觉得时间几乎凝固,忍不住想要站起来活动一下几乎麻木的四肢时,楼下的木楼梯传来了刻意放轻、但在这寂静中仍显得清晰的脚步声。不是酒客那种沉重踉跄的脚步,而是带着警觉的、有节奏的轻响。一步,两步,在接近他们房门的走廊上停下。接着,门上响起了三下轻轻的叩击,两短一长,停顿,又是两下。是拉苏约定的暗号。
基莫几乎是从床上弹了起来,托尔比也在同时无声地挪到了门边,侧身贴着墙壁,手按在了猎叉上。基莫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低声用萨米语问:“谁?”
“我,拉苏。”门外传来拉苏刻意压低、带着长途跋涉后疲惫的声音。
基莫迅速拉开门闩,门被推开一道缝,拉苏灵活地侧身闪了进来,随即反手轻轻将门关上、闩好。他带进来一股外面夜晚的寒气,还有码头区特有的鱼腥、焦油和潮湿木头混合的复杂气味。他的脸色在昏暗中看不太真切,但基莫能感觉到他紧绷的神经和一丝……凝重。
“怎么样?”托尔比在阴影里低声问,声音平直,但目光锐利。
拉苏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房间中央,示意基莫和托尔比靠近,然后才用几乎耳语的声音说道:“消息打听到了,但……不太好。”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打开,是几块黑麦面包和一小截熏肠,还带着一点微温。“先吃点东西,边吃边说。”
面包粗糙干硬,熏肠咸得发苦,但对于饿了大半天的基莫来说,已是难得的美味。他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小口却迅速地咀嚼着,眼睛紧紧盯着拉苏。
拉苏自己也咬了一口面包,就着皮囊里的冷水咽下,这才开始叙述:“镇上情况比我想的复杂。人多了不少,生面孔也多。码头上停着两条从斯德哥尔摩来的定期帆船,还有几条从赫尔辛福斯(赫尔辛基)过来的货船,装卸工人忙得很。街上巡逻的镇警察也比往常多,虽然不像边境那边荷枪实弹,但看着也让人不自在。我去了镇子西头,报社还在那儿,门口那块画着印刷辊子的木牌子还在,里面的机器也哐当哐当响着。”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在报社对面的小酒馆坐了一会儿,要了杯最便宜的啤酒,听人闲聊。林德还在,但最近……脾气似乎更坏了。听说上个月,他因为在报上写了篇关于本地木材商和官员勾结、压价盘剥伐木工的文章,惹了麻烦,报社被人砸了两次窗户,他自己也收到过匿名恐吓信。现在报社里除了他自己和一个老排字工,就只剩一个半大的学徒,生意也清淡。”
“那他……他还愿意管这种事吗?”基莫心里一沉,忍不住问。一个自身难保、麻烦缠身的报社编辑,还有精力和胆量去碰“俄国人在边境修筑铁路、强征劳工致死”这种更加敏感、可能引来更大麻烦的议题吗?
“不知道。”拉苏摇摇头,表情严肃,“我装成想卖点皮货、顺道打听消息的边民,跟酒馆老板聊了几句。老板说林德那个人,脾气是又臭又硬,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但最近确实消停了些,报上登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本地新闻和转载南边的消息。恐怕是被之前的麻烦弄怕了,或者……有人警告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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