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透,铅灰色的晨曦勉强勾勒出山林的轮廓,营地已是一片压抑的忙碌。没有号令,没有喧哗,只有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绳索摩擦木杆的窸窣、驯鹿不安的喷鼻和蹄子刨地的声音。往日升起炊烟的地方,此刻只有填埋后新土的痕迹。一座座熟悉的高架帐篷(拉乌)被迅速而有序地拆卸,厚重的驯鹿皮覆盖物被卷起捆扎,支撑的木杆被拆解成便于携带的长度。女人们将家什——铁锅、木碗、缝纫工具、少量的盐和糖、珍贵的毛皮和布料——分门别类装入背囊或皮袋。孩子们被叮嘱穿上了最厚实的衣服,小脸上带着困倦和懵懂的不安,紧紧跟在母亲或祖母身边,怀里抱着自己心爱的小物件,一只磨亮的骨哨,一块奇特的石头。
基莫帮着母亲索拉将最后一批书籍和笔记用防水的海豹皮包裹好,塞进一个结实的背篓。帕维莱宁教授留下的东西,连同他自己记录观察心得的桦树皮册子,都被仔细安置在最底层,上面覆盖着衣物和日常用品。阿赫蒂的地图和名单,被他用油布反复包裹,分开藏在贴身的鹿皮坎肩内衬和绑腿的暗袋里。手指触碰到那粗糙的纸页边缘,冰冷而坚硬,像一块无法融化的寒冰,贴在他的胸口和小腿上。
“都收拾好了?”索拉低声问,她的动作依旧麻利,但眼角细密的纹路里藏着深深的忧虑。离开世代生活的夏营地,在料峭春寒中长途迁徙,前途未卜,这对任何人都是沉重的负担。
“好了,阿妈。”基莫将背篓的皮带在身上勒紧,试了试重量。很沉,但还能承受。他看向不远处,奥利、卡莱和另外几个青壮年男人,正用泥土和枯枝败叶仔细掩盖营地生活的最后痕迹——火塘的灰烬、长期踩踏形成的小径、驯鹿围栏的木桩洞。他们要尽力让这里看起来只是野兽偶尔休憩的场所,而非一个数十人居住的营地。这工作细致而费力,但无人抱怨。
拉尔斯长老拄着拐杖,站在营地边缘一块较高的石头上,默默注视着这一切。晨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和胡须,老人的背影在黯淡的天光下显得格外瘦削,却又异常挺直,像一棵扎根在岩石间的老杜松。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即将被“抹去”的家园,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最后投向东南方——测量队可能来的方向,也即将是他们离去的方向。那里,山林寂静,薄雾弥漫,危机潜藏。
第一批出发的队伍由马蒂长老带领,包括大部分妇女、儿童、老人,以及约三分之一的驯鹿,主要是怀孕的母鹿、幼鹿和一部分性格温顺、适合驮运货物的公鹿。驮鹿背上绑着高高的货架,上面堆满了帐篷皮、粮食袋和各种必需品。人们沉默地跟在鹿群旁边,或牵着领头鹿的缰绳,或驱赶着落后的个体。没有人回头,但离别的沉重空气,比背上的行囊更让人步履艰难。
基莫、埃罗、尼尔斯这些半大少年,被分配在第一批队伍中,任务是协助照看鹿群,应对途中可能出现的野兽或意外。基莫回头望去,奥利对他点了点头,目光沉静而坚毅。卡莱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机灵点,看好路。到了‘三姐妹湖’,先安顿,等我们。”
“嗯。”基莫重重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了十几年的山谷。晨雾渐浓,熟悉的景象变得模糊,只剩下一个轮廓,深深印在心底。他转身,跟上队伍,踏入弥漫着寒雾的森林小路。
马蒂长老走在队伍最前面,他虽然年迈,但对苔原和森林的熟悉无人能及。他选择的是一条极少有人走的猎道,蜿蜒在密林深处,绕过开阔的草甸和山脊,尽可能利用地形和树木的掩护。道路崎岖难行,时而在倒木间盘绕,时而需涉过冰冷刺骨的溪流。驯鹿厚重的蹄子踏在覆盖着残雪和腐叶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女人们低声呼喝着,引导鹿群,孩子们紧紧拉着母亲的衣角,努力跟上步伐。
基莫走在队伍中段偏后的位置,一边注意着鹿群的状况,防止有鹿掉队或受惊走散,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森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声、脚步声和鹿蹄声。但这种安静并不让人安心,反而像一张绷紧的皮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突然撕裂。他时不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或者爬到路旁稍高的地方,向后方和侧翼张望。没有发现异常的人类踪迹,只有早起的鸟雀在枝头跳跃,松鸡在灌木丛中咕咕叫着。
“基莫哥,你说……那些带奇怪仪器的人,会追来吗?”尼尔斯凑到基莫身边,小声问。他毕竟年纪小,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父亲给他防身用的小匕首。
“不知道。”基莫如实回答,目光扫过林间幽暗的缝隙,“但我们走得隐蔽,又有马蒂长老带路,他们没那么容易发现我们的踪迹。就算发现了,要追上带着全副家当、熟悉地形的我们,也不容易。别怕,照看好你旁边那几头鹿,别让它们乱跑留下太明显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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