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草药苦涩、腐败伤口甜腥,以及死亡本身冰冷无味的混合气息。阿赫蒂的眼睛被马蒂长老阖上,脸上盖着的粗麻布遮住了最后的表情,只露出深陷的眼窝和嶙峋的颧骨轮廓,在摇曳的火光下,像一尊风化千年的石像。
基莫沉默地站在一旁,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油布包裹,指尖能感觉到里面粗糙纸张的质地。那薄薄的纸页,此刻重若千钧,压得他心头发沉,掌心冒汗。阿赫蒂最后的话语,那只冰冷、失去力量的手滑落的触感,还有那双死不瞑目、最终被遮盖住的眼睛,反复在他脑海中闪现。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死亡,萨米孩子在严酷的自然环境中长大,见过驯鹿冻毙,见过族人因意外或疾病离去,但阿赫蒂的死不同。他带来的不是一个生命的终结,而是一段被掩埋的、血淋淋的历史,一份沉甸甸的、无处安放的证词。
“来,帮我一把。”马蒂长老的声音低沉沙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弯下腰,试图将阿赫蒂的遗体搬动一下,但老人年迈力衰,阿赫蒂虽然消瘦,毕竟是个成年男子,分量不轻。
基莫连忙将油布包小心地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上前帮忙。触手之处,阿赫蒂的身体已经僵硬冰冷,关节活动时发出轻微的滞涩声响。两人费力地将遗体抬起,向岩洞深处走去。马蒂长老举着一支用松脂和苔藓做的简易火把,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凹凸不平的岩壁和脚下湿滑的地面。
岩洞比基莫想象的要深,走了大约二十几步,主通道旁出现一个狭窄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岔口。岔口很隐蔽,被几块看似自然脱落、实则巧妙堆积的岩石半掩着,若不是马蒂长老引领,基莫绝不会注意到。长老示意基莫将阿赫蒂的脚先进去,两人一前一后,艰难地将遗体慢慢挪进岔洞。
岔洞内部很小,不过几步见方,高度也只比一人略高,但很干燥,地面是细碎的砂石,没有外面主洞那种渗水的痕迹。空气中有股淡淡的、尘土和岩石本身的味道。这里显然被精心打理过,没有杂物,角落里甚至铺着一层干燥的苔藓。
“早年打猎,遇到暴风雪,有时会在这里暂避。”马蒂长老喘息着解释道,将火把插在岩壁的一道缝隙里,“安静,也干净。让他在这里安息,比外面强。”
他们将阿赫蒂的遗体轻轻放在干燥的苔藓上,尽量让他躺得舒展一些。马蒂长老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皮口袋,倒出一些晒干的杜松子、几片云杉嫩芽和一小撮盐,撒在阿赫蒂的身体周围。“杜松驱邪,云杉指引方向,盐洁净灵魂。他不是萨米,但苔原的风和树灵,会认得每一个在此长眠的魂灵,带他去该去的地方,无论那是故乡的森林,还是永恒的星海。”老人低声念诵着古老的、词句含糊的祷语,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苍凉的抚慰。
基莫静静地看着。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阿赫蒂的信仰,他并不知晓。他来自一个被铁路和鞭子撕裂的世界,最终在这异乡的冰冷岩洞深处找到了永恒的宁静,不知是讽刺还是仁慈。基莫只能学着马蒂长老的样子,从旁边捡起几块光滑的小石头,轻轻放在阿赫蒂的手边——这是萨米人简单的、对远行者的祝愿,愿他路上有可用的工具。
做完这一切,两人退到岔洞口。马蒂长老从外面搬来几块大小合适的石头,和基莫一起,小心地将岔洞口封堵起来。他们垒得很仔细,既确保牢固,不至于被野兽轻易扒开,又尽量让石堆看起来像是天然塌落形成的,与周围岩壁融为一体。最后,马蒂长老还抓了一些岩壁上的灰尘和苔藓碎屑,撒在新垒的石头上,使其颜色和质地与周围环境更加一致。
“好了。”马蒂长老拍了拍手上的灰,最后看了一眼封堵的洞口,眼神复杂,“尘归尘,土归土。秘密留在这里,灵魂归于自由。我们走吧,天快亮了。”
离开岩洞时,外面果然已泛起灰蒙蒙的晨光,但乌云低垂,寒风凛冽,似乎真的要下雪了。马蒂长老用枯枝和泥土,仔细清理了他们进出岩洞的痕迹,尤其是洞口附近的脚印。基莫也帮忙,将压倒的草扶起,扫去浮土上的印记。直到看起来仿佛很久无人踏足,两人才沿着来时的隐秘小径,返回营地。
一路上,两人都沉默着。基莫的心绪纷乱,既有对阿赫蒂逝去的哀伤,更有对怀中那份沉重托付的茫然与压力。如何处置这些写满名字的纸和那张简陋却可能至关重要的地图?告诉长老们是必然的,但之后呢?交给谁?谁能看懂上面那些歪斜的外国文字?谁又能、又愿意为一个死去的芬兰劳工和无数无名死者发声,去对抗强大的俄国?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像阴云一样笼罩在他心头。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油布包,冰冷的触感让他一个激灵,却又感到一种奇异的责任——仿佛阿赫蒂最后那点生命的余温,通过这包裹,传递到了他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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