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和浅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目光死死盯着基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基莫的手腕。那只手冰冷,却带着一股惊人的执拗。“记住……让他们……记住……我们……不是……数字……我们有……名字……”
话音渐渐低不可闻,那只抓住基莫的手,缓缓地、无力地松开了,垂落下去。阿赫蒂眼中的最后一点光亮,如同风中残烛,倏然熄灭。他依旧睁着眼睛,望着岩洞低矮的、布满水痕的顶部,目光却已穿透了岩石,投向了某个遥远、冰冷、再也无法回归的故乡。
基莫僵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张粗糙却沉重无比的地图,和那几页写满名字的纸。油布包散落在干草上。岩洞里寂静无声,只有火堆里木柴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洞外呼啸而过的、呜咽般的风声。
马蒂长老不知何时已经醒来,默默地走到阿赫蒂身边,伸手轻轻阖上了他的双眼,又用一块干净的布,盖住了他的脸。老人佝偻着背,久久沉默,最终,只是长长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解脱了。”马蒂长老的声音沙哑,“血里的毒,早就走到心了。能撑到现在,交代完事情,是心里憋着一口气,一股念想。现在,念想交代出去了,气也就散了。”
基莫缓缓站起身,将地图和那些纸片仔细地重新包好,紧紧握在手心。油布包不大,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那不仅仅是一些纸片和线条,那是无数条生命的重量,是一个族群血泪的控诉,是一个濒死之人最后的、沉重的嘱托。
“长老,他……我们怎么……”基莫喉咙发紧,不知该如何处理阿赫蒂的遗体。按照萨米的传统,死者通常天葬,或者进行树葬、岩葬,但阿赫蒂是芬兰人,是外来者。而且,现在的情况特殊,不能留下任何可能引人注意的痕迹。
马蒂长老明白他的意思,沉默了片刻,道:“他是个外人,但也是个可怜人,是我们收留的客人。不能按我们的法子,也不能随便埋了引来野兽。岩洞深处,有个很小的岔洞,很隐蔽,洞口用石头封住,不会有人发现。让他在那里安息吧。苔原的风,会带走他的灵魂,无论他去往何方。”
基莫点点头。也只能如此了。一个无名者的死亡,在广袤而严酷的苔原上,悄无声息,如同秋日的一片落叶。但他的名字,他带来的信息,他手绘的地图,却不能就此湮没。这份沉重的托付,如今,落在了基莫,以及这个小小的萨米营地的肩上。
地火微光,不仅映照着生存的挣扎,也映照着无声逝去的生命,和那份必须传递下去的、染血的记忆。基莫将油布包仔细地贴身藏好,感受着那份冰冷的、却仿佛在灼烧他胸膛的重量。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背负的,不再仅仅是帕维莱宁教授的知识火种,还有另一份更残酷、更沉痛、来自地狱边缘的见证。前路,愈发崎岖而昏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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