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营地的生活表面上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但紧张的气氛如同逐渐绷紧的弓弦,弥漫在空气里。外出放牧的驯鹿群被看得更紧,活动范围限制在营地附近几个相对隐蔽的山谷。男人们外出打猎或巡查时,必定结伴而行,携带武器,并约定好返回的时间和信号。孩子们被严格禁止离开营地中心超过喊话能及的距离。女人们采集时也总是三五成群,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闲聊的声音也低了许多。
基莫依旧每天抽出时间教埃罗、尼尔斯和其他孩子,但内容更加隐蔽,更多融合在劳作中。比如在修补帐篷时,讲解不同部位绳索的受力与捆绑方法,引申出简单的结构和平衡概念;在鞣制鹿皮时,比较不同树木树皮中单宁含量的差异,以及季节对皮质的影响。他不再使用任何可能引起注意的、带有“外来知识”痕迹的东西,比如帕维莱宁教授给他的那张星图,被深深藏起,只在夜深人静时,自己对着记忆在沙地上比划。知识的传递,如同地下的暗河,在看似平常的劳作和交谈中,悄然流淌。
然而,越是压抑,某些东西就越是顽强地寻求着表达的缝隙。一天下午,基莫带着埃罗和尼尔斯在营地边缘处理前几天猎到的一头驼鹿。剥皮、分解、处理内脏,都是繁重而需要技巧的活计。尼尔斯对解剖很感兴趣,围着基莫问个不停。
“基莫哥,为什么鹿的肠子这么长?比它的身子还长好几圈。”尼尔斯指着摊开在地上的、盘绕如绳索的肠子问。
“因为它吃的苔藊、地衣、嫩枝不好消化,需要很长的肠道来慢慢吸收里面的养分。”基莫一边用骨刀熟练地分离着筋膜,一边解释,“就像我们做肉干,要把肉切成薄片,挂起来让风和太阳慢慢带走水分,才能保存得久。鹿的肠子,就是把食物‘切’得更碎,‘晒’得更久的地方。”
“那人呢?人的肠子也这么长吗?”埃罗好奇地问,他正在帮忙清洗一块肝脏。
基莫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想起了帕维莱宁教授给他看过的那本破旧的解剖学图册,上面有简单的人体结构图。“人的肠子也很长,但和鹿的不太一样。因为人吃的东西更杂,有植物,也有肉,消化起来方式不同。人的肠子盘在肚子里,如果拉直了,大概有……”他回忆着图册上的比例,“有好几个人那么长。”
“哇!”尼尔斯惊叹,“那要是肚子破了,肠子会不会流出来?能塞回去吗?”
“别胡说!”埃罗拍了尼尔斯一下,“不吉利。”
基莫笑了笑,没在意尼尔斯的童言无忌,继续解释道:“所以我们要保护好自己,尤其是肚子这里。打猎的时候,野兽的爪子很锋利;和人起冲突的时候,也要注意保护柔软的腹部。”他借此机会,又讲了讲人体哪些部位比较脆弱,需要重点防护,将一些简单的生理知识和自我保护意识融合在一起。
处理完驼鹿,基莫用草木灰和清水仔细清洗了双手和工具。埃罗蹲在旁边,看着清澈的溪水被血污染红又消散,忽然低声说:“基莫哥,我有点怕。”
“怕什么?”基莫擦着手,看向他。
“不知道。”埃罗摇摇头,少年清亮的眼睛里蒙着一层阴影,“就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大人们说话都小声了,卡莱叔叔和奥利叔叔老是皱着眉头,晚上守夜的人也多了。还有……”他迟疑了一下,“我昨晚起夜,好像看到马蒂长老很晚还从林子里回来,身上好像有血的味道。”
基莫心里一紧。阿赫蒂的存在,在营地里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埃罗和尼尔斯这样的孩子并不知情。马蒂长老频繁出入营地,难免会引起一些注意,尤其是在现在这种敏感时期。
“马蒂长老是去采草药的,有些草药晚上采效果更好。”基莫用平静的语气解释道,拍了拍埃罗的肩膀,“不用怕,长老们和奥利叔叔会保护好营地的。我们做好自己的事情,学好该学的东西,就是最大的帮忙。记住,无论发生什么,知识和记忆,是我们最坚固的帐篷,最锋利的刀。”
埃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眼中的忧虑并未完全散去。尼尔斯则没心没肺地摆弄着一根鹿角,琢磨着能不能做成一个哨子。
基莫知道,简单的安慰并不能消除孩子们心中隐约的不安。这种不安,源于他们对成人世界情绪变化的敏锐感知,源于营地气氛的微妙转变。他无法说出真相,只能用这种方式,传递一种镇定和坚韧。地火的守护,不仅在于保存火种,也在于在寒风中维持那一点温暖和光亮,让靠近的人不至于彻底冻僵。
傍晚,基莫找了个机会,悄悄将埃罗的疑虑告诉了奥利。奥利叹了口气:“孩子们的眼睛是尖的。马蒂长老进出虽然小心,但难免有痕迹。看来,阿赫蒂那边,得尽快想办法了。一直藏在岩缝里不是长久之计,他的伤需要更好的环境和照料,拖久了,马蒂的身体也撑不住,还容易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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