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基莫帮着卡莱修补一副损坏的雪橇。春天的迁徙虽然不用雪橇,但雪橇的部件可以改造成夏季用的拖橇或行李架。卡莱是营地里的巧手,对各种木材和工具的性子了如指掌。基莫一边递工具,一边留心观察卡莱的手法,学习怎么挑选木料,怎么处理榫卯,怎么用鹿筋和树胶加固关键部位。
“这木头,是云杉的心材,硬,但脆。”卡莱用一把短柄斧修整着一根弯曲的滑轨,“做雪橇的滑轨,最好用桦木,韧,耐磨。但我们现在没有合适的桦木,只能用云杉将就。所以接头的地方要特别加固,不然容易断。”
“为什么桦木更韧?”基莫问。
“木纹不同。”卡莱放下斧子,拿起一块削下来的木片,指着断面的纹理,“你看,云杉的木纹直,但疏。桦木的木纹密,而且有点卷。就像编绳子,线密的绳子更耐磨。这是老人传下来的经验,具体为什么,我不知道。你从书里看到过吗?”
基莫回忆帕维莱宁教授书中关于植物学的部分:“教授的书里说,不同树种的木材,细胞结构和排列方式不同,导致硬度、韧性、密度不一样。桦木的纤维长,排列紧密,所以韧性好。云杉纤维短,有树脂道,所以硬但脆。但具体的识别和用法,还是您的经验更实用。”
卡莱笑了:“书本和手艺,就像两条腿,走起来才稳。我知道怎么用木头,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用。你知道为什么,但可能不知道怎么用。合起来,就全了。”
正说着,奥利从营地外回来,牵着一头驯鹿,鹿背上驮着一些东西。他看起来风尘仆仆,脸色有些凝重。把驯鹿拴好,卸下货物,奥利径直走向卡莱和基莫。
“卡莱,基莫,来一下。”奥利招招手,走到一旁僻静处。
基莫和卡莱放下手里的活,跟过去。奥利环顾四周,确认没人靠近,才压低声音说:“我刚从‘灰岩山’那边的营地回来。送点皮子,换些盐。听到些消息。”
“什么消息?”卡莱问。
“芬兰那边,边境上不太平。”奥利的声音更低了,“‘灰岩山’营地靠近边境,他们的牧人有时能听到对面传来的声音。说俄国军队在边境线增兵了,不是巡逻队,是筑垒的工程兵,在挖战壕,设铁丝网,埋那种一踩就炸的铁疙瘩(地雷)。”
基莫的心一沉。“是针对我们吗?”
“不清楚。但肯定和局势有关。”奥利说,“‘灰岩山’的安德里说,他认识的瑞典边防军里的人私下透露,俄国人给瑞典发了照会,说‘为防止芬兰分离主义分子和非法武装越境’,要加强边境管控。要求瑞典方面‘配合’,加强巡逻,驱逐可疑人员。”
卡莱皱眉:“我们是萨米人,是难民,不是什么分离主义分子。”
“但在俄国人眼里,从芬兰逃出来的萨米人,可能就是‘分离主义分子’。”奥利说,“而且,我们确实是从芬兰逃出来的。安德松专员上次来,虽然没说什么,但肯定记录了。如果俄国人施压,瑞典方面为了不惹麻烦,可能会……要求我们这些新来的离开,或者分散到更远离边境的地方去。”
“离开?去哪儿?”基莫感到一阵寒意。他们好不容易在这里安顿下来,开始了新的生活,开始了知识记录和传承。离开,意味着一切又要从头开始,意味着可能失去相对安全的环境,甚至可能被遣返芬兰——那等于送死。
“还不确定。”奥利说,“但我们要有准备。安德里说,风声可能还没传到吕勒奥的官员那里,但迟早会到。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
“什么是最坏的打算?”卡莱问。
“分散。”奥利说,“我们七十九人,目标太大。如果瑞典方面迫于压力,要清理边境附近的‘芬兰难民’,我们聚在一起,容易被一锅端。如果分散到几个不同的营地,或者以家庭为单位,投奔更内陆的萨米亲戚,目标小了,可能容易蒙混过去。”
“但孩子们的教学,长老的记录……”基莫脱口而出。
奥利看了基莫一眼,眼神复杂:“我知道,基莫。你做的事很重要。但眼下,生存是第一位的。如果营地解散,大家各奔东西,你的教学,长老的记录,可能就得暂停,甚至……永远中断。”
基莫沉默了。他想起“老矿山”最后的日子,想起那些不得不烧掉的手稿,想起跨越边境的艰险。难道在这里,在刚刚看到希望的时候,一切又要重演?地火刚刚找到新的燃烧方式,就又要被风吹散?
“这只是最坏的打算。”奥利拍了拍基莫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也许事情不会那么糟。瑞典和俄国关系复杂,瑞典不一定全听俄国的。而且,我们萨米人是跨境民族,在瑞典有亲戚,是历史形成的。瑞典政府也不能毫无理由地驱逐我们。但我们要做好准备,心中有数。”
“奥利叔叔,您觉得,我们现在该做什么准备?”基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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