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莫坐在拉尔斯长老帐篷里靠近火塘的位置,膝盖上摊着几张新处理过的桦树皮。这些树皮在碱水中浸泡过,变得柔韧,表面用鹿骨刮刀刮得光滑,是埃罗这几天带着几个大孩子悄悄准备的,专门用来记录长老口述的知识。炭笔是柳木炭心,外面裹了细薄的桦树皮卷,握起来不伤手,写出来的字迹也清晰。
拉尔斯长老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他靠在一张铺着熊皮的矮榻上,手里没有拿烟斗,而是捧着一个木杯,杯里是玛尔雅特意熬的草药茶,带着淡淡的松针和薄荷气味。帐篷里很安静,只有火塘中木柴轻微的噼啪声,以及远处营地隐约的劳作声。
“昨天我们讲到哪儿了?”长老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苍老但稳定。
“讲到‘新草季’的判断,长老。”埃罗坐在基莫旁边,手里也拿着炭笔和桦树皮,但他主要负责画示意图和标记关键词。他翻看着昨天的记录,“您说,不能只看草绿不绿,要看草尖露出来的长度,看向阳坡和背阴坡的差别,看最早开花的那种小白花——‘雪滴花’开了没有。”
“嗯。”拉尔斯长老点点头,喝了口茶,“今天不讲草,讲水。苔原上的水,不是只有湖和河。有暗流,有渗水,有泉眼,有季节性的小溪。会看水,能找到路,能找到活命的东西,也能避开危险。”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空气中慢慢划动,仿佛在描绘无形的图案。“先说暗流。雪化了,水往低处流,但有些地方,水不在地面上流,在石头下面、冻土下面流。地面看起来是干的,踩上去,下面是空的,水在下面哗哗地走。这种地方,驯鹿能感觉出来,它们会绕开。人要是不知道,一脚踩塌,掉进去,水能淹到胸口,下面还冷,几分钟就失温。怎么看出来?”
基莫和埃罗都停下笔,抬头看着长老。
“看草的长相。”长老说,“暗流上面的草,长得特别绿,特别密,但草叶子软,不挺。因为下面的水让它根湿,但地面不湿。看雪融的痕迹。旁边的地方雪化得均匀,暗流上面的雪化得快,化出一个凹陷,因为地温高。还有,听声音。趴下,耳朵贴地,能听到下面有水声,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打雷。”
“帕维莱宁教授的书里提到过地下水和冻土层。”基莫低声对埃罗说,“但长老说的是怎么用眼睛和耳朵发现它们,这是书上没有的实用知识。”
埃罗快速在桦树皮角落画了一个剖面图:上层是草和土,中间是空洞和流水,下层是冻土。旁边标注“暗流——看草、看雪、听声”。
“再说渗水。”长老继续,“有些山坡,看着是实的,但石头缝里有水慢慢渗出来,常年不断。这种地方,冬天会结冰柱,夏天会长喜湿的苔藓和一种叶子肥厚的草,我们叫‘泉水草’,萨米语‘?áhcevuovdi’。找到这种地方,就找到了干净的水源,而且通常附近会有盐渍地——水从岩石里带出矿物质,动物爱去舔。跟着鹿群的足迹,常能找到这种渗水点。”
“那泉眼呢?”埃罗问。
“泉眼是渗水露了头,成了小溪的源头。”长老说,“泉眼的水最干净,通常能直接喝。但泉眼也分季节性的和常年的。常年的泉眼,周围会有固定的植物群落,比如一种开小蓝花的‘泉眼勿忘我’。季节性的泉眼,只在雪化后或雨后出现,周围植物不那么固定。迁徙时,要记牢常年的泉眼,那是路上的生命线。”
他讲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让基莫和埃罗记录。有时他会插入一个小故事,来说明某个知识点的重要性。
“我二十岁那年,跟着我父亲的鹿群第一次走夏季迁徙路线。”长老的眼睛望着帐篷顶,仿佛看到了遥远的过去,“路过‘三石湖’北边的一片洼地。那时是‘新草季’,洼地里草长得特别好,绿油油的,鹿群冲下去吃。我父亲看了一眼,立刻吹哨子,把鹿群赶开。我不懂,问为什么。父亲让我趴下听。我趴下一听,地下轰隆隆的,像有河在流。父亲说,那是暗流,上面土层薄,鹿群重量大,踩塌了,整个鹿群都可能陷进去。后来我们绕了路,多走了半天,但保住了鹿群。那个洼地,第二年夏天就塌了一个大坑,成了一个小湖。”
基莫在记录这个故事时,不仅记下了事件,还记下了“三石湖北洼地”这个具体地名,以及“新草季”“听地声”这些关键信息。他知道,这些具体的地点和细节,比抽象的道理更有价值,是可以用脚去验证、用眼睛去确认的活知识。
“季节性的小溪,是春天的血,夏天的汗,秋天的泪。”长老用诗意的语言说,“雪化了,无数条小溪冒出来,汇成小河。夏天雨水多,小溪变宽。秋天水少了,小溪像眼泪一样细。跟着小溪走,能找到大河,找到湖。但要注意,小溪会改道,今年走这里,明年可能走那里。发过大水后,地形会变。所以,认路不能只认小溪,要认山,认石头,认不会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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