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基莫,眼神变得深邃:“我们萨米人,在苔原上生活了千年,有自己的语言,自己的知识,自己的生活方式。但外面的人——瑞典人,俄国人,芬兰人——他们看我们,有时像看动物园里的动物,好奇,但不懂。他们想要‘研究’我们,‘记录’我们,但往往只取他们想要的,忽略我们真正的智慧。更可怕的是,他们用他们的知识来压制我们,说我们‘落后’,‘野蛮’,要我们放弃自己的方式,学他们的。”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苦涩:“我年轻时,遇到过瑞典的学者。他们来‘研究’萨米人,量我们的头骨,记我们的歌谣,画我们的帐篷。他们说这是‘科学’,是‘进步’。但他们走后,我们的知识被写在他们的书里,变成了他们的‘发现’。而我们,还是被看作‘未开化的民族’。”
基莫静静地听着。他知道拉尔斯说的是什么。帕维莱宁教授是难得的尊重萨米文化的人,但大多数外面的学者,确实带着居高临下的态度。在特别状态下的芬兰,俄国人更是用“文明开化”的名义,强行推行俄语和文化,压制萨米和芬兰的传统。
“所以,当我看到你教孩子们新知识时,我既高兴又担心。”拉尔斯继续说,“高兴的是,知识在传承,我们的孩子在学。担心的是,这些新知识会不会让孩子们看不起老传统,或者……被外人利用,成为对付我们的工具。”
基莫放下茶杯,坐直身体,认真地说:“长老,我理解您的担心。在‘老矿山’时,我也有过这样的思考。但我想明白了一点:知识本身没有好坏,关键在谁掌握,怎么用。如果我们不学新知识,只守着老传统,那我们的知识就会停滞,就像一潭死水,最终会干涸。但如果我们盲目学新知识,丢掉老传统,那我们就失去了根,像浮萍,随风飘荡。”
他看着拉尔斯的眼睛:“我的想法是,以萨米传统为根,以新知识为枝叶。根要深,枝叶要茂。我们教孩子萨米语,萨米歌谣,萨米的生活方式,这是根。我们教他们识字,算术,观星,草药,这是枝叶。新知识要用来理解老传统,保护老传统,让老传统在新的时代也能活下去,活得好。”
他拿起那本自然史书:“比如这本书,是瑞典牧师写的,用的是瑞典语。但我读它,不是要变成瑞典人,是要用里面的知识,来更好地理解我们萨米人生活的这片苔原。我把它翻译成萨米语,加上我们的注释,让它变成我们的书。这样,知识就不是外来的,是我们自己的。”
拉尔斯长久地沉默。火塘里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皱纹显得更深。外面,风声呼啸,雪粒密集。帐篷里温暖,安静,只有茶壶轻微的沸腾声。
“你打算怎么教?”拉尔斯最终问。
“分阶段,分层次。”基莫说,“对最小的孩子,先教萨米语,萨米歌谣,简单的生存技能——怎么认路,怎么找食物,怎么躲避危险。对稍大的孩子,教识字,算术,驯鹿知识,草药知识。对更大的孩子,如果有兴趣,教更深的——天文,地理,简单的科学原理。但所有这些,都用萨米语教,用萨米人的例子,结合萨米的生活。”
“教学的地方呢?公开教,还是私下教?”
“小范围,在帐篷里教。不让外人知道细节。奥利叔叔说,瑞典当局对萨米文化的容忍度有限,我们不能太张扬。但我们可以用‘家庭教学’的名义,这是传统,他们不好干涉。”基莫说,“而且,教学不仅是孩子学,大人也可以学。比如,我可以教牧人更精确的天气预测方法,教女人更好的草药炮制技术。这样,知识直接用在生活中,大家看到好处,就更支持。”
奥利这时开口了:“父亲,我觉得基莫的想法对。我们这个营地,四十二人,加上基莫他们三十七人,总共七十九人。要在这里长期生活,光靠老方法不够。去年冬天,我们冻死了五头驯鹿,因为没提前预见到那场暴风雪。如果早点知道,可以提前准备,也许能少死两头。知识能救命,能让我们活得更好。”
拉尔斯缓缓点头。他重新拿起那本自然史书,翻开一页,上面画着一种苔原植物的图。“这种植物,我们叫‘鹿草’,驯鹿爱吃。但书里说,它含有一种成分,能治腹泻。这个,我不知道。”
“我们可以试试。”基莫说,“小心地试,先少量,确认安全。如果真有用,那就是新知识帮助老传统。我们萨米人用鹿草喂鹿,现在知道它还能治病,这不是丢掉传统,是丰富传统。”
拉尔斯合上书,递给基莫。“好。我支持你教。但有几条规矩,你必须遵守。”
“您说,长老。”
“第一,教学用萨米语,除非必要,不用瑞典语,更不用俄语。第二,教学内容要先给我看,我同意才能教。第三,不教任何可能引起瑞典当局怀疑的东西——不教政治,不教军事,不教任何可能被解读为‘反抗’的知识。第四,不强迫任何孩子学,自愿。第五,最重要的,教的目的是让萨米人活得更好,更知道自己的根,不是变成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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