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光线在苔原上投下长长的阴影,将“鹰脊”的轮廓勾勒成一道狰狞的黑色剪影,横亘在迁徙队伍面前。这道岩壁比基莫记忆中、也比阿赫蒂描述中更为陡峭——不是平缓的山坡,是近乎垂直的岩墙,高度超过五十米,表面布满了风化的裂缝和凸起的岩石,像巨兽的嶙峋脊骨。
队伍在岩壁下约三百米处的最后一片树林边缘停下。人们仰望着那道屏障,沉默在暮色中蔓延。连最健谈的猎人也闭上了嘴,只有寒风掠过岩石缝隙发出的呜咽声,像是在警告。
基莫放下雪橇的牵引绳,走到队伍前方。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寒冷。他想起帕维莱宁教授书中关于地形和攀登的章节,那些描述在脑海中清晰起来:岩壁倾角、着力点分布、绳索力学、坠落风险。但书页上的知识和眼前的现实之间,隔着令人窒息的距离。
“我们需要重新分配负重。”基莫转身,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岩壁无法拖行雪橇,必须将所有物资拆解,由人背负攀爬。最重、最必需的物品优先:食物、药品、保暖衣物。次必需品,酌情携带。非必需品……”他顿了顿,“留在岩壁下,做隐蔽处理。如果能成功登顶,可以在另一侧重新制作简易雪橇。”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吸气声。放弃物资,意味着放弃一部分生存保障。但没有人反驳。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道岩壁。
卡莱开始组织男人们拆卸雪橇。六架雪橇被小心地拆成木板、滑轨、绳索和连接件。可用的木材被收集起来,准备带上岩壁——在另一侧,它们可以重新组装成至少两架小型雪橇,用于运输最虚弱的人。食物袋被重新打包,分成三十七个大小不等的包裹,按体力分配。药品由奥拉和基莫亲自携带。书籍和笔记——那些精简后的知识载体——被基莫和埃罗分成两份,贴身背负。
“基莫哥,”埃罗低声说,手指摩挲着装有星图的小皮筒,“如果……如果攀爬时掉落,这些可能会损坏或遗失。”
基莫看着少年担忧的脸,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传承石,又从埃罗那里拿过星图皮筒,走到一棵粗大的松树下。他用猎刀在树干背阴面挖了个小洞,将石头和皮筒放进去,再用树皮和苔藓封好,做了个只有萨米人能看懂的隐蔽标记。
“如果我们成功了,到达另一侧,我可以回来取。”基莫说,“如果我们失败了……至少这些知识还在芬兰的土地上,没有被俄国人得到。将来也许会有其他萨米人发现它们。”
埃罗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但更多的是理解。地火的传递,有时需要隐藏,需要等待。
负重分配完毕,人们开始整理行装。每个成年人都背负二十到三十公斤的包裹,用绳索和布条固定在后背和肩头。孩子们背轻一些的包裹,最小的米科由母亲奥拉用背带固定在胸前。玛尔雅奶奶和其他两位老人,被安排携带最轻的物资,但即使是这些,对他们来说也是沉重的负担。
天色完全暗下来,但今夜有半轮月亮,在云层间时隐时现,投下朦胧的光。这提供了基本的能见度,但也增加了被发现的危险——月光下,移动的人影在雪地上会投下影子。
“攀爬必须在天亮前完成。”马蒂长老说,仰望着岩壁,“月光会帮助我们看到落脚点,但也会暴露我们。抓紧时间。基莫,卡莱,阿赫蒂,你们打头阵,寻找最佳路线,固定绳索。强壮的男人在关键位置接应。女人、孩子、老人,在中间,前后都有人保护。”
基莫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走到岩壁前。他选择了看起来相对平缓的一段——不是真的平缓,只是倾角大约七十度,而不是完全垂直。岩壁表面有很多裂缝和凸起,可以作为手脚的着力点。但他知道,在负重的情况下,即使这样的坡度也极其危险。
他卸下大部分负重,只背着绳索和几个岩钉——这是从雪橇零件中拆出的铁制部件,被卡莱重新锻打成的简易攀岩工具。埃罗想跟来,但被基莫制止了。
“你留在下面,帮助组织队伍。记住我教你的观察要点:风向、月光角度、可能的落石点。你需要用眼睛,不是用手脚。”
埃罗点头,退到一旁。基莫转向卡莱和阿赫蒂,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开始攀爬。
最初的几米还算顺利。岩壁表面粗糙,有足够的抓握点。基莫的手指扣进裂缝,靴子踩在凸起的岩石上,身体紧贴岩面,缓慢向上移动。每上升一米,他都要停下来,仔细感受岩体的稳固程度,寻找下一个可靠的着力点。
五米处,遇到第一个难关。一道宽约半米的裂缝横在面前,深不见底。基莫试了试裂缝两侧的岩石,左手侧相对稳固。他小心地将重心移到左脚,右脚探索着寻找新的支点。一块岩石在他脚下松动,哗啦一声滑落,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下面的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基莫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但双手死死抓住岩缝边缘,稳住了身体。碎石滚落的声音在岩壁下回荡,渐渐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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