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莫·萨尔米坐在矿井二层“教室”洞室的油灯下,面前摊着三样东西:左边是马蒂长老昨天交给他的家族传承石,黑色石面上的白色线条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中间是刚刚完成的“矿井星图”第一卷,刻在桦树皮上的星星图案旁,用萨米语和芬兰语标注着名称和观测要点;右边是帕维莱宁教授《基础天文学》的手抄本,翻到关于恒星视运动与地球自转关系的章节。
他的手指在传承石的线条上缓缓移动。这幅迁徙路线图,是曾祖父刻下的,记录了家族百年前从更北的苔原向南迁徙的路径。图很简单,只有几个关键地点——三石湖、断崖坡、老矿山,用线条连接,旁边刻着驯鹿和鱼的符号,表示该地的主要资源。但基莫现在用新的眼光看它,看出了更多东西。
“埃罗,”他对坐在旁边的十二岁少年说,“你看这里,曾祖父标记‘三石湖’的位置,旁边刻着三颗星星的符号。我以前以为只是装饰,但现在看星图,发现这个季节,天狼星、参宿四、南河三正好在‘三石湖’方向组成一个三角形。”
埃罗凑近看,眼睛亮起来:“所以星星符号不是装饰,是导航标记!曾祖父在告诉我们,到达‘三石湖’后,要找这三颗星确认方位,然后才能继续往下一个标记点走。”
“对。”基莫点头,“萨米人没有文字,但用符号和图画记录知识。每个符号都有多层意思。看这个鱼符号,在‘断崖坡’旁边。我原来以为只是说那里有鱼。但现在结合星图想,鱼符号的方向,指向春季时‘双鱼座’升起的位置。也许是在说,当双鱼座升到某个高度时,就是去‘断崖坡’捕鱼的最佳时间。”
埃罗兴奋地在自己的桦树皮笔记本上记录这个发现。这本笔记是基莫教他做的,用针在浸泡过的桦树皮上刻字,再涂上炭粉,字迹就能保留。他已经记了三十多页,内容包括识字课的单词、生存课的要点、观星记录,还有他自己画的矿井结构简图。
“基莫哥,”埃罗抬起头,“如果我们把曾祖父的路线图,和星图对照,把每个地点的导航星和时间都标出来,是不是就能还原出完整的迁徙导航系统?”
基莫看着这个聪慧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埃罗不仅学得快,还能举一反三,将不同来源的知识融合思考。这正是他希望看到的——不是机械地记忆,是理解、连接、创造。
“我们可以试试。”基莫说,“但需要更多资料。马蒂长老说过,部落里还有其他家族有类似的传承石。如果能都看到,交叉比对,也许能复原出更完整的萨米人古老导航体系。不过……”他顿了顿,“那些石头大多在迁徙中丢失了,或者被俄国人搜走了。我们手里的这块,可能是仅存的几块之一。”
埃罗的表情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坚定起来:“那我们就从这块开始,把能解读的都解读出来。然后教给其他孩子,让他们记住。这样即使石头丢了,知识还在我们脑子里。”
这时,马蒂长老走进洞室,脸色比平时凝重。基莫和埃罗立刻站起来。
“长老,有什么事吗?”基莫问。
马蒂在岩壁边的石头上坐下,示意他们也坐:“刚收到的消息。奥利派人从瑞典那边传信过来。”
奥利是瑞典萨米部落的联络人,过去几个月,通过秘密渠道,为“老矿山”的萨米人传递信息、交换物资。他派来的信使通常很隐蔽,这次专门派人,肯定有重要消息。
“俄国人又要有动作了。”马蒂低声说,“不是勘探队,是正规军。一个连的兵力,大约一百二十人,配备重机枪和小型野战炮,已经从赫尔辛基出发,向北方边境移动。奥利在瑞典军方的朋友透露,这支军队的任务是‘清剿边境地区的非法武装和分离主义分子’,但真实目标,很可能是我们。”
洞室里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暗河流水的隐约声响。一百二十名正规军,重武器,这和他们之前吓退的二十人勘探队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硬碰硬是死路一条。
“他们什么时候到?”基莫问,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按照行军速度,大约五到七天。”马蒂说,“奥利建议我们立刻撤离,向瑞典境内更深的地方转移。他在北方三百公里处有一个夏季营地,可以暂时收容我们。”
撤离。这个词让基莫心中一紧。撤离意味着放弃经营了近一年的“老矿山”,放弃修补好的工棚,放弃水磨,放弃刚刚建起的教室和星图,放弃那些陷阱和防御工事,放弃这个在绝境中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家园。
“长老,您的决定是什么?”埃罗轻声问。
马蒂沉默了很久。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照亮深刻的皱纹和疲惫的眼睛。这位六十岁的老猎人,带领族群从“鹰眼湖”迁徙到“老矿山”,在绝境中求生,此刻面临又一个生死抉择。
“我不能立刻决定。”马蒂最终说,“撤离风险很大。现在是深秋,外面已经开始下雪,气温降到零下十几度。我们三十七人,老人、孩子、伤员,在风雪中长途跋涉三百公里,能有多少人活着到达奥利的营地?而且,一旦离开矿井的保护,暴露在开阔苔原上,如果被俄军发现,就是活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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