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船长放下手中那份《海军公报》,指尖在粗糙的木质桌面上敲了敲。窗外隐约传来码头的喧嚣声,混合着海鸥的鸣叫与货船汽笛的闷响。
“蒸汽辅助动力……”他喃喃自语,目光停留在那篇报道上。
大副端着一杯热茶走进船长室,见老船长眉头紧锁,便问道:“又是关于那些铁家伙的新闻?”
“波罗的海舰队已经有两艘战列舰加装辅助蒸汽机了。”老船长将报纸推到大副面前,“看见了吗?‘皇家威廉号’上个月完成了从朴茨茅斯到直布罗陀的航行,全程使用蒸汽动力辅助,比预定时间提前了三天。”
大副接过报纸,仔细阅读起来。阳光透过舷窗照在泛黄的纸面上,那些铅字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房间里弥漫着烟草和陈年木头的气味,还有一丝海盐的咸涩。
“但这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大副放下茶杯,“我们只是商船,运送棉花和茶叶。那些新玩意儿昂贵得很,不是我们这种船东负担得起的。”
老船长站起身,走到舷窗前。他的船——“黎明号”,正停靠在利物浦港的第三号码头。这是一艘标准的三桅帆船,建造于十五年前,船体仍算坚固,桅杆上的帆布虽然经过多次修补,但依然能在顺风时达到十节的速度。
“十年前,我第一次驾驶‘黎明号’前往加尔各答。”老船长说,“那时整个港口都是帆船,偶尔能看到一两艘蒸汽明轮船在河道里噗噗作响,所有人都说那是浪费煤炭的玩具。”
他转过身,眼神变得深邃:“但现在呢?你看看港区西侧的新码头——五艘蒸汽货船正在装货,准备前往波士顿。上个月,布莱克船长的‘奋进号’安装了辅助蒸汽机,从利物浦到纽约的航程缩短了整整一周。货主们开始问:‘你的船什么时候也能这么快?’”
大副沉默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黄铜表壳已经磨损,但表盘上的罗马数字依然清晰。他打开表盖,看了看时间,又小心地合上。
“我父亲也有一块这样的怀表。”大副忽然说,“他是钟表匠,在伯明翰有一间小作坊。小时候,我常看他打磨齿轮,组装机芯。他总是说,每个齿轮都必须精准,快一丝或慢一毫,整个表就会出错。”
老船长点头,等待他继续。
“十九年前,我十六岁,父亲让我去伦敦送货。那是我第一次离开伯明翰。”大副的视线飘向窗外,仿佛穿越了时间和空间,“我带着十二块精心制作的怀表,坐上了新开通的火车。你能想象吗?以前从伯明翰到伦敦需要两天的马车颠簸,而那次,只用了六个小时。”
“我记得。”老船长说,“那时候报纸上全是关于铁路的报道。”
“在伦敦,我把怀表交给客户——一位在舰队街开店的商人。他试了试表,很满意,然后问我:‘小伙子,你知道为什么现在怀表的需求量这么大吗?’”
大副顿了顿,老船长没有打断他。
“我摇头。那位商人笑着说:‘因为铁路。以前人们根据太阳的位置判断时间,差个半小时无所谓。但现在,火车时刻表精确到分钟。如果你错过了九点十五分的火车,就得等下一班,可能是三小时后。所以每个人都开始需要精确的计时工具。’”
大副将怀表放回口袋:“我回家后告诉父亲这件事。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看来,我们的生意要变好了。’果然,接下来的五年,作坊的订单增加了三倍。但第六年,父亲开始愁眉不展。”
“为什么?”老船长问。
“因为美国来的机器。”大副苦笑,“康涅狄格州的一家工厂开始用机器生产怀表的齿轮,成本只有手工制作的十分之一。虽然精度稍差,但对大多数买表的人来说已经足够。父亲作坊的订单开始减少。我劝他买一台那样的机器,但他拒绝了。他说:‘我是钟表匠,不是机器操作工。’”
“后来呢?”
“三年前,作坊关门了。”大副平静地说,“父亲把工具卖给了收藏家,自己去了铁路公司,做钟表维修工。上个月我收到他的信,说现在铁路公司所有的站点时钟都由一个中心母钟控制,通过电报线同步。他的工作就是确保那个母钟走时准确。”
老船长缓缓坐回椅子,两人之间陷入沉默。码头上传来蒸汽起重机的轰鸣声,那是去年才安装的新设备,能够吊起五吨重的货物。
“你是说,‘黎明号’就像你父亲的作坊?”老船长终于开口。
大副点头:“蒸汽船就是那台美国机器。也许现在它们还不太可靠,价格昂贵,航程有限。但五年后呢?十年后呢?我听说格拉斯哥的船厂正在建造全铁壳的蒸汽船,载重量能达到一千五百吨。而我们的‘黎明号’,满载不过八百吨。”
老船长揉着太阳穴。他何尝不知道这些?每次在船长俱乐部聚会,话题总是离不开蒸汽动力、螺旋桨推进、铁壳船体这些新名词。年轻的船长们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而像他这样的老船长,则更多是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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