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莫·萨尔米蹲在矿井二层“教室”洞室的岩壁前,手里捏着一小块白色黏土,在粗糙的岩面上缓慢地、一笔一划地写下第十七个芬兰语单词:“tieto”——知识。他写得很专注,每一笔都力求工整,因为身后坐着八个萨米孩子,年龄从五岁的米科到十四岁的阿赫蒂,都睁大眼睛看着,手里拿着用木片削成的“笔”,面前是撒了白色细沙的“沙盘”,正在模仿他的笔画。
“跟我念,”基莫转过身,用芬兰语清晰地说,“提—埃—托。知识。”
孩子们稚嫩的声音参差不齐地响起:“提—埃—托。知识。”
“好。”基莫点头,用萨米语解释,“知识,就是我们知道的、学会的、能用来做事的东西。比如,玛尔雅奶奶教你们的古老歌谣,是知识;埃罗舅舅教你们怎么设陷阱捕兔子,是知识;我教你们认字、算术,也是知识。知识就像……”他想了想,捡起一块黑色的片岩,在岩壁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火堆,“就像火。有了火,我们能取暖,能煮熟食物,能在黑暗中看见。有了知识,我们能看懂地图,能算清食物够吃几天,能学会造更好的工具,保护自己,让生活更好。”
最小的米科举起手,用萨米语奶声奶气地问:“基莫哥,那我们为什么要学芬兰语的知识?我们是萨米人呀。”
洞里安静下来。孩子们都看向基莫,连最年长的阿赫蒂也露出困惑的表情。基莫心里一紧。这个问题,奥拉长老之前提醒过他,孩子们可能会问。萨米人在苔原上千年,有自己的语言、传说、生存智慧,现在突然要学另一种语言的知识,他们不理解。
基莫在孩子们面前坐下,让自己和他们一样高。他拿起米科的小手,在手心里用萨米语写下同一个词“tieto”,然后说:“米科,你说得对,我们是萨米人,我们有萨米人的知识,我们要学,要记住,要传下去。但芬兰语的知识,不是要取代萨米语的知识,是要增加。就像……”他环顾洞室,指着岩壁缝隙里长出的一小丛石耳,“就像这丛石耳。它长在岩石上,靠岩石的裂缝扎根,靠渗出的水生长。岩石是萨米,水是芬兰。没有岩石,石耳没地方长;没有水,石耳会干死。岩石和水在一起,石耳才能活,才能长得好。”
他顿了顿,让孩子们消化这个比喻,然后继续说:“我们萨米人,就像岩石,坚硬,古老,在这片土地上生了根。芬兰人,就像水,流过这片土地,带来别处的东西。特别状态就像冬天的大雪,想把岩石冻裂,想把水冻住。我们要活下去,就要既像岩石一样坚固,守住我们的根;也要像水一样灵活,学会新的东西,找到石缝,继续生长。学芬兰语,学算术,学帕维莱宁教授书里写的那些道理,不是为了变成芬兰人,是为了让我们萨米人,在特别状态的冬天里,除了打猎和躲藏,还能有别的办法活下去,活得好,将来有一天,能重新站在阳光下,既说萨米语,也能和芬兰人一起,把这片土地建设得更好。”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着头。阿赫蒂举手:“基莫哥,那我们现在学的这些字、这些数,真的能帮我们活下去吗?我觉得打猎、设陷阱更有用。”
“都重要。”基莫认真地说,“打猎、设陷阱,是今天的食物。识字、算术,是明天的希望。阿赫蒂,你还记得上个月,我们怎么吓退俄国勘探队的吗?”
“记得!”孩子们兴奋起来,七嘴八舌,“用鬼火!”“用怪声!”“用假塌方!”
“那些鬼火、怪声、假塌方,是怎么想出来的?”基莫问。
孩子们安静了,互相看看。最小的米科小声说:“是基莫哥你想出来的。”
“我是怎么想出来的?”基莫循循善诱,“是因为我看过帕维莱宁教授的书,知道磷会发光,知道声音怎么传播,知道石头怎么垒才像真的塌方。那些知识,写在书里,是芬兰语写的。我学会了,用上了,保护了大家。这就是知识的力量。它不直接给你食物,但它给你工具,给你办法,让你在危险的时候,能想出别人想不出的主意,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
他站起身,走回岩壁前,指着刚才写的“tieto”:“所以,知识就像猎人的弓箭。弓箭本身不能吃,但有了弓箭,你能打到驯鹿,你就有肉吃。我们现在学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数,就是一支箭。现在它躺在你的箭袋里,看起来没用。但总有一天,当你遇到困难,当你需要保护族人,当你需要为萨米人争取未来的时候,你会从箭袋里抽出这支箭,搭在弓上,射出去,击中目标。那时你就会知道,今天在黑暗的矿井里,在沙盘上写字的每一分钟,都值得。”
孩子们的眼睛亮了起来。基莫能看到,那种困惑和怀疑,在慢慢被一种朦胧的、但真实的理解取代。阿赫蒂用力点头:“我懂了,基莫哥。我要学,我要把我的箭袋装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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