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莫·萨尔米在“迷雾谷”入口的一片云杉林里找到迁徙队伍时,已经是第二天黎明。风雪在半夜停了,天空呈现出极地冬季那种清澈的深蓝色,几颗亮星还在天边闪烁,东方地平线开始泛出冰冷的鱼肚白。他浑身湿透,皮袄上结着冰壳,脸上手上全是冻伤,左小腿有一道深深的划伤,是逃跑时被倒木的断枝刮的,血已经凝固,把皮裤和皮肉粘在一起,每走一步都像有刀在割。但他还活着,还能走,还能找到队伍——这就够了。
队伍正蜷缩在一片背风的岩石下休息,三十几个人挤在一起,用仅剩的几张驯鹿皮盖着,像一群冻僵的兽。没有生火,没有声音,只有压抑的咳嗽和孩子的梦呓。马蒂·哈洛宁坐在最外面,背靠着岩石,眼睛布满血丝,但依然睁着,警戒着周围。看见基莫一瘸一拐地出现,他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上来,一把扶住年轻人。
“都活着?”马蒂的声音嘶哑低沉。
“都活着。”基莫点头,因寒冷和疲惫而牙齿打颤,“他们……追了我半夜,进了陷阱区,至少两人掉进陷坑,其他人不敢再追。我绕了远路,确定甩掉他们了。”
马蒂没有多问,只是用力拍了拍基莫的肩膀,然后对身后低声说:“艾拉,来给他处理伤口。奥拉,拿点吃的,热的。”
草药师艾拉和奥拉立刻过来。艾拉用匕首小心割开基莫粘在伤口上的皮裤,用随身带的烈酒清洗伤口,然后敷上止血草药,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奥拉递过来一个皮囊,里面是温热的驯鹿血——那是昨晚一头因难产死去的母鹿的血,被小心地收集起来,在皮囊里贴着身体保温,此刻是唯一的热食。基莫接过,大口喝下,腥咸温热的液体流进胃里,带来一丝宝贵的暖意。
处理完伤口,基莫被扶到岩石下休息。马蒂蹲在他身边,低声说:“你做得很好,基莫。没有你,我们过不了那个湖。但你也要记住,这样的冒险,一次就够了。萨米人不能靠牺牲年轻人来换取生存。我们要想更聪明的办法。”
“长老,”基莫喘息着说,“我在逃跑时,听到追兵说话。他们提到……‘蓝湖’。他们说,上面下令,要在‘蓝湖’设网,等‘大鱼’。”
马蒂的脸色骤然变了。“蓝湖”是他们计划的夏季牧场,在瑞典境内,按理说是安全的。但如果俄国人知道他们要去“蓝湖”,甚至提前在那里布置,那么整个迁徙计划就完了。而且,“大鱼”显然指的是迁徙队伍本身。
“他们还说了什么?”马蒂追问。
“说……‘瑞典那边已经打点好了,不会干涉’,还说‘这次要一网打尽,永绝后患’。”基莫努力回忆,那些俄语词汇他只听懂大概,但意思不会错。
马蒂沉默了很久。晨光渐亮,能看清他脸上深刻的皱纹和眼中的疲惫。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正在照顾孩子的奥拉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奥拉的脸色也变了,但她没有慌乱,只是点了点头,继续轻轻拍着怀里熟睡的儿子。
马蒂又走到埃罗和卡莱身边,三人低声商量。基莫远远看着,知道长老们在做重大的决定。改变目的地?但除了“蓝湖”,附近没有其他能容纳一百五十多人、有水源和牧草的地方。硬闯?那是送死。分散?在零下二十度的苔原上,分散意味着死亡,特别是对老人和孩子。
商量了大约一刻钟,马蒂走回来,在基莫身边坐下,声音平静但沉重:“基莫,我们改道。不去‘蓝湖’了。”
“那去哪里?”基莫问。
“去‘老矿山’。”马蒂说,“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基莫当然知道。那是苔原深处一个废弃的铁矿,三十年前因矿脉枯竭而被废弃,矿井和工棚都还在,但据说闹鬼,萨米人很少去那里。不过那里有现成的石头房子,有深井,有废弃的矿道可以藏身,离边境也足够远,俄国人不太可能想到他们会去那里。
“但那里没有草,驯鹿吃什么?”基莫问。
“驯鹿……”马蒂顿了顿,“我们不能带驯鹿了。目标太大,容易被追踪。而且‘老矿山’周围没有足够的苔藓,驯鹿会饿死。我们要把驯鹿……处理掉。”
基莫的心猛地一沉。驯鹿是萨米人的命根子,是财产,是伙伴,是文化的一部分。处理掉?怎么处理?杀掉?卖掉?还是放生?
“我已经让埃罗和卡莱去办了。”马蒂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刺进基莫心里,“能卖的,卖给瑞典萨米人,换粮食和药品。能放生的,剪掉耳标,赶进苔原,让它们自生自灭。实在不行的……杀掉,肉风干,皮保存。这是唯一的选择,基莫。没有驯鹿,我们可能还能活。带着驯鹿,我们一定会被追上,会死。”
基莫闭上眼睛,感到泪水涌上来,但他咬牙忍住。他想起自己照顾过的那几头小驯鹿,想起它们温顺的眼睛,想起迁徙时它们跟在雪橇旁的乖巧。现在,它们要被卖掉,被赶走,被杀掉。而这,是他带回的消息直接导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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