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维尔塔宁站在斯德哥尔摩“芬兰之家”地下印刷工坊的铅字架前,手里拿着一张刚印好的传单校样,就着煤油灯昏黄的光线,逐字逐句地校对。传单的标题是《芬兰儿童的无声哭泣:特别状态下的教育剥夺》,内容是她在过去一个月里,通过秘密渠道从芬兰收集的十七个真实案例的汇编:八岁女孩因在学校说芬兰语被罚站三小时,十二岁男孩的芬兰语课本被没收烧毁,教师因偷偷教芬兰历史被解职流放,地下学校的学生在煤油灯下写字冻伤了手指……每个案例都有具体的时间、地点、人名(用化名)、细节,没有煽情,只有冷静的陈述,但正因如此,更有冲击力。
这是“芬兰之家”新一轮宣传攻势的核心材料。索尔伯格先生从柏林和汉堡又筹集到了一笔资金,决定加大宣传力度,在欧洲主要城市同时散发传单和小册子,目标是在复活节前,让“芬兰教育危机”成为欧洲媒体和公众讨论的话题。为此,莉娜和她的团队已经连续工作了两周,编写、翻译、排版、印刷,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莉娜,第三版的德语翻译完成了。”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埃里克·斯文松,他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精神亢奋,“柏林那边的联系人回信了,说《法兰克福报》愿意刊登一篇关于芬兰教育的长文,但需要更多照片或插图作为证据。我们有没有可能弄到一些照片?比如被没收的课本,被关闭的学校?”
莉娜摇头,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让她稍微清醒:“几乎不可能。芬兰境内不允许私人拥有相机,特别是外国人。俄国人对摄影控制很严。我们有的只有手绘图画,是几个流亡画家根据描述画的。虽然不如照片真实,但也能传达情绪。”
她从工作台上拿起几张画稿:一张是一个空荡荡的教室,黑板上还残留着芬兰语单词的痕迹,但课桌歪斜,窗户破碎;另一张是一个母亲搂着孩子,在煤油灯下看一本手抄的芬兰语识字书,窗外有俄国士兵的影子;还有一张是一个老人坐在废墟前,手里拿着一本烧焦的书,眼神空洞。画风写实,细节丰富,虽然没有色彩,但黑白线条的对比更显沉重。
“这些可以。”埃里克仔细看着画稿,“我让制版工做成锌版,能印刷出清晰的线条。配上文字说明,应该能打动读者。不过……”他犹豫了一下,“索尔伯格先生让我提醒你,我们最近的动作可能引起俄国使馆的注意。昨天有两个陌生人在‘芬兰之家’外面转悠,看起来不像普通人。索尔伯格先生已经加强了警戒,但我们要做好准备,可能随时需要转移印刷设备和材料。”
莉娜的心沉了一下,但表情未变:“我明白。重要的文件和不常用的铅字,已经分批藏到不同的安全屋。印刷机太重,转移困难,但如果必要,可以拆卸,分散运走。工人也都受过训练,知道该怎么做。”
“那就好。”埃里克松了口气,然后压低声音,“还有件事。索尔伯格先生从‘特殊渠道’得到消息,俄国宫廷内部对芬兰问题的分歧在扩大。财政大臣和外交大臣都向沙皇提交了报告,认为特别状态成本太高,国际形象受损,建议‘调整策略’。虽然博布里科夫和格奥尔基还在坚持高压,但圣彼得堡的犹豫,是我们的机会。索尔伯格先生说,我们要加把劲,用舆论压力,推动这种犹豫变成实际的改变。”
莉娜点头。这正是她在做的。用事实,用数据,用具体的、有血有肉的故事,让欧洲的公众和政治精英看到,特别状态不仅不道德,也不聪明,是双输的选择。然后,通过公众舆论,影响各国政府的态度,再通过外交渠道,向圣彼得堡施压。这是一条漫长、复杂、充满不确定性的链条,但每一环都不可或缺。而她,一个二十八岁的流亡教师,此刻正站在这个链条的关键一环上:制造和传播信息。
“莉娜老师!”一个十来岁的芬兰女孩跑进工坊,是玛雅,索尔伯格夫人收养的流亡孤儿之一,聪明伶俐,现在在“芬兰之家”的儿童学校学习,课余帮忙做些递送东西的简单工作。“索尔伯格先生让我把这个交给您。说是刚到的,很重要。”
女孩递过来一个用火漆封口的信封。莉娜接过,看到火漆上的印记——不是“芬兰之家”的徽章,是一个简单的帆船图案。这是“船锚”米科从赫尔辛基通过走私船送来的密信的标志。她的心跳加快了。
她谢过玛雅,等女孩离开后,用裁纸刀小心地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上面是用密语写成的几行字。莉娜快速从怀里掏出密码本——那是她自己设计的,基于芬兰语诗歌的替换密码——开始解码。五分钟后,她看懂了信息,脸色变得苍白。
“怎么了?”埃里克察觉到她的异常。
莉娜将译好的文字递给他。埃里克快速阅读,眼睛也瞪大了。密信内容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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