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彼得罗夫将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放在橡木办公桌上,然后退到窗边,双手背在身后,望着总督府院内凋零的冬景。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摇晃,石板路上结着薄冰,几个穿着厚重军大衣的士兵缩着脖子匆匆走过。这是1880年2月10日,赫尔辛基的冬天依然严酷,但白天已经明显变长,下午四点的天色不再是彻底的黑暗,而是沉郁的深蓝。
办公室里的另一个人——第三厅特派员格奥尔基——没有碰那杯咖啡。他坐在办公桌对面的高背椅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锐利地打量着彼得罗夫,像鹰在评估猎物。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一份的标题是《关于特别状态实施一年半的评估及调整建议》,落款是彼得罗夫的名字。
“你的报告我看了三遍。”格奥尔基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文笔很好,数据详实,论证严谨。如果我是圣彼得堡大学的教授,会给你最高分。但很遗憾,彼得罗夫调查员,这里不是大学课堂,是芬兰总督府。你的‘建议’——如果那能被称为建议的话——天真得令人发笑。”
彼得罗夫转过身,面对格奥尔基。他今天穿着司法部的深色制服,头发梳理整齐,胡子修剪得体,努力维持着帝国官员应有的体面和镇定。但内心深处,他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冰冷的恐惧,像细小的冰针,刺在脊椎上。与格奥尔基的对峙,从来不是愉快的经历。
“格奥尔基特派员,”彼得罗夫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我的报告基于事实和数据。特别状态实施十八个月,帝国在芬兰的驻军开支增加了百分之二百二十,而芬兰对帝国的税收贡献下降了百分之四十五。地下抵抗活动从集中转为分散,从公开转为隐蔽,从破坏转为渗透和保存。国际舆论持续恶化,德国和英国议会的质询频率在增加。这些都不是‘天真’的臆想,是正在发生的事实。”
“事实?”格奥尔基微微扬起嘴角,那是一种冰冷的、居高临下的微笑,“彼得罗夫调查员,你似乎混淆了‘事实’和‘表象’。是的,开支增加了,那是因为我们在建设——铁路、港口、学校、医院,这些都需要投资。税收暂时下降了,那是因为过渡期的阵痛,等经济结构调整完成,税收会成倍增长。抵抗活动‘分散隐蔽’?那正是他们虚弱的证明,像受伤的野兽躲进洞穴舔舐伤口,而不是在战场上与我们正面交锋。国际舆论?欧洲那些伪君子的口水,什么时候淹死过真正的强者?”
他从文件中抽出一页,用修长的手指点了点:“而你的‘建议’——逐步放松语言管制,赦免非暴力政治犯,恢复部分地方议会功能,甚至考虑在‘适当时候’与抵抗组织‘对话’——这不是调整策略,这是投降。是向那些恐怖分子、分离主义者、反俄分子传递一个信号:帝国的意志是可以动摇的,暴力是有效的。如果按你说的做,彼得罗夫调查员,我向你保证,六个月后,芬兰不会更平静,只会更混乱;抵抗不会减弱,只会更猖獗。因为你给了他们希望,而希望,是叛乱最好的燃料。”
彼得罗夫感到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他努力控制,但声音还是提高了一些:“格奥尔基特派员,你所说的‘建设’,是俄国移民的社区,俄国官员的住宅,俄国军人的营房。芬兰人看到的是自己的土地被占领,自己的房屋被征用,自己的学校被关闭。你所说的‘经济调整’,是芬兰工厂被俄国资本控制,芬兰资源被运往圣彼得堡,芬兰工人失业。你所说的‘受伤的野兽’,正在苔原上建立根据地,在监狱里传播思想,在国外争取支持。而国际舆论,在电报和报纸的时代,已经能影响股市、外交、甚至战争的决定。忽视这些,不是坚强,是盲目。”
“够了。”格奥尔基的声音冷了下来,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彼得罗夫调查员,我欣赏你的……热情。但热情不能替代现实。现实是,帝国拥有一亿人口,最强大的陆军,正在现代化的海军。而芬兰,八十万人口,没有军队,没有盟友,只有一些躲在洞穴和森林里的恐怖分子,和一些在国外摇笔杆子的流亡者。现实是,时间在我们这边。每过去一天,俄国移民就多一些,俄语学校就多一批,芬兰人的记忆就淡一些。十年,二十年,最多三十年,芬兰将完全融入帝国,就像乌克兰,就像白俄罗斯,就像高加索的那些部落一样。到那时,你说的‘抵抗’、‘文化’、‘自治’,都会变成历史书里模糊的脚注,只有学者才会在无聊时翻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站在彼得罗夫身边,望着同样的冬景,但显然看到了不同的东西:“彼得罗夫,你是个法律人,相信条文、程序、谈判。但历史是由力量书写的,不是由条文。特别状态也许不完美,也许有代价,但它是必要的。就像外科手术,切除坏死的组织时,会流血,会疼痛,但这是为了保住整个身体。芬兰就是这个身体上正在坏死的部分,我们需要切除它旧有的、病态的‘自治’意识,植入健康的、忠诚的帝国细胞。这个过程需要时间,需要坚定,需要……不惜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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