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8年10月10日下午两点,赫尔辛基工人区一栋三层砖石建筑的阁楼里,弥漫着刺鼻的化学药水气味。维尔塔宁——那个十九岁的铁匠学徒——戴着用厚玻璃自制的护目镜,手里握着一把特制的细嘴镊子,小心翼翼地从一个搪瓷盘里夹起一张刚刚浸泡过的证件纸。纸张是特制的,模仿俄国帝国居民证的质地和厚度,水印是双头鹰图案,边缘有防伪花纹。但现在它还是一片空白,等待着被赋予一个新的身份,一个新的生命,一条新的生路。
这是“北极星通道”陆地线的核心环节:伪造证件。在特别状态下,所有芬兰人必须持有新的“帝国居民证”,上面有姓名、出生日期、住址、职业、照片,以及最重要的——一个唯一的编号,与帝国人口管理总署的档案对应。没有合法的证件,寸步难行:不能坐火车,不能住旅馆,不能通过检查站,不能找工作。而对于那些被通缉、需要逃亡的人来说,一本逼真的假证件,就是一条生路。
维尔塔宁的工作,就是制造这些生路。
阁楼被他改造成了简易的伪造作坊。工作台是用旧门板搭的,上面整齐摆放着各种工具:不同型号的刻针、放大镜、直尺、三角板、墨水笔、颜料盘。墙边立着几个木架,分层摆放着各种材料:空白证件纸、照片纸、印章印泥、不同颜色的墨水、化学药剂。角落里有个小炉子,上面坐着个铁锅,里面煮着胶水——是用鱼鳔和骨胶自制的,粘性强,干后无色。
最珍贵的工具,是那台小型手动印刷机,是佩卡通过地下渠道搞到的,原本用于印刷名片,被维尔塔宁改造后,可以印刷证件的防伪花纹和部分文字。但关键信息——姓名、编号、照片、盖章——必须手工完成,因为每本证件都是唯一的,不能批量生产。
维尔塔宁将浸泡好的证件纸平铺在玻璃板上,用软布吸干表面水分,然后放在特制的压平机下,压十二小时,让纸张完全平整,恢复应有的挺括。这期间,他可以准备其他部分。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小心打开。里面是十几张小小的黑白照片,是过去三天里,通过各种渠道秘密拍摄的“客户”照片。照片质量参差不齐,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表情紧张,有的故作镇定。维尔塔宁的任务是选择最合适的一张,修剪成证件照的标准尺寸(3.5厘米×4.5厘米),然后用特殊药剂做旧,模仿使用了几个月甚至几年的磨损痕迹。
他拿起一张照片,上面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表情严肃,穿着普通的工人外套。这是下一位“客户”:前伊瓦洛钢厂的工程师,因“技术破坏”被通缉,需要伪造证件坐火车去波尔沃,然后从海路离开。维尔塔宁用放大镜仔细检查照片,在边缘发现了一点不该有的阴影——可能是拍摄时背景布的褶皱。他用细刻针小心地刮掉,然后涂上一点稀释的碘酒,模仿旧照片泛黄的效果。
照片处理好,他开始准备文字信息。从另一个抽屉里,他取出一个笔记本,上面记录着几十个“合法身份”——这些是埃里克网络通过内线(总督府文书、户籍官、警察局档案员)获取的真实存在的、但已经离开芬兰或死亡的人的身份信息。姓名、出生日期、住址、职业、家庭成员,一应俱全。伪造证件的关键是:身份必须是真实的,在帝国档案中存在,但本人不会突然出现(比如去了俄国其他省份、移民国外、或已死亡),这样检查时不会立即被识破。
维尔塔宁选择了其中一个身份:伊万·彼得罗夫,1884年生于维堡,未婚,职业是机械师,三个月前移居圣彼得堡。这个身份很合适:维堡离赫尔辛基不远,口音相似;机械师的职业与工程师背景接近;移居圣彼得堡,短时间内不会回来,即使赫尔辛基的警察去查,也会被告知“已迁出”。
他拿出专用的墨水笔,蘸上黑色墨水,开始在手写练习纸上模仿伊万·彼得罗夫的笔迹。这是最难的环节之一:每个人的笔迹都有独特的特点,倾斜度、连笔习惯、字母形状、用力轻重。他花了整整两天,反复练习,才基本掌握了这个身份应有的笔迹特征。现在,他要在真的证件纸上书写,不能有任何错误,因为证件纸是有限的,每浪费一张,就意味着一个“客户”可能要多等几天,多几天危险。
他深吸一口气,将证件纸固定在书写板上,调整台灯的角度,然后落笔:
姓:彼得罗夫
名:伊万
父名:阿列克谢耶维奇
出生日期:1884年3月15日
出生地:维堡
住址:赫尔辛基工人区松树街24号
职业:机械师
签发机关:赫尔辛基警察总局
签发日期:1878年6月10日
有效期:五年
编号:1878-赫尔辛基-04728
每一个字母,都写得缓慢而稳定。手腕不能抖,呼吸要均匀,注意力要完全集中。阁楼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在纸上滑动的细微沙沙声,和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维尔塔宁感到额头上渗出细汗,但他不敢擦,怕手抖。当最后一个字母写完,他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像完成了一件精密的机械加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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