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8年10月7日傍晚,拉普兰苔原深处一片被驯鹿苔覆盖的山坡上,马蒂·哈洛宁蹲在一块巨大的花岗岩后,用单筒望远镜观察着西北方向瑞典边境的动静。夕阳低垂,将苔原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但马蒂感觉不到温暖,只有深入骨髓的警惕和焦虑。他已经在这里潜伏了三个小时,等待瑞典萨米部落的接应信号,但除了远处偶尔飞过的渡鸦和更远处隐约的驯鹿群,什么也没有。
他身后山坡的背风处,隐蔽着七个人。这是“北极星通道”苔原线的第二批转移人员,包括:一位因公开抗议而被开除的中学教师和他的妻子;一对在伊瓦洛钢厂组织怠工而被通缉的年轻技工夫妇,妻子怀孕五个月;一位在印刷厂工作时偷偷多印了五百份《真相小报》而被追捕的排字工人;还有马蒂的堂弟埃罗,十九岁,作为向导和护卫。
七个人,加上马蒂,八个。按照计划,瑞典萨米部落应该在今天日落时分,在边境线芬兰一侧两公里处的“三石湖”边接应,用驯鹿雪橇将他们连夜带过边境,进入瑞典萨米的秋季营地,然后由瑞典“芬兰之友协会”安排后续转移。但现在已经日落,接应的人还没出现。
“马蒂哥,还要等多久?”埃罗爬过来,压低声音问。年轻的脸上有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锐利,手里紧握着那支从俄军尸体上缴获的莫辛-纳甘步枪。
“等到他们来,或者确认他们不来。”马蒂没有放下望远镜,“但天黑后,俄军的夜间巡逻队会增加,我们在这里不安全。再等半小时,如果还没人,我们按备用计划,自己摸过边境。”
“自己过?”埃罗皱眉,“我们没有地图,不熟悉这段边境的地雷区和巡逻路线。而且,”他看了眼那对技工夫妇,“孕妇走不快,遇到紧急情况跑不了。”
马蒂沉默。他知道风险。苔原线虽然是“北极星通道”三条路线中最隐秘的一条,但也是风险最高的一条——不仅要面对恶劣的自然环境(即将到来的冬季风暴、严寒、食物短缺),还要面对俄军日益加强的边境管控:地雷、铁丝网、巡逻队、了望塔、猎犬。没有熟悉地形的瑞典萨米向导,他们成功越境的几率不到三成。
但必须冒险。因为留在芬兰,这些人必死无疑。教师会被判“煽动叛乱”,技工会被判“工业破坏”,排字工人会被判“印刷非法材料”,都是重罪,至少十年苦役,可能死刑。而孕妇在监狱或流放地,几乎不可能活下来。
“去告诉大家,做好最坏准备。”马蒂最终说,“把不必要的物品埋掉,只带食物、水、药品、武器。如果遇到巡逻队,能躲就躲,躲不掉就打,然后分散逃跑,能在瑞典方向跑几个是几个。记住集合点:瑞典萨米营地,问尼尔斯·萨尔米。”
埃罗点头,转身爬下山坡。马蒂继续观察。夕阳又下沉了一些,天空从金红变成暗紫,苔原上的阴影拉长,像无数黑色的触手,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远处传来隐约的狼嚎,悠长而凄厉,在寂静的苔原上回荡,像不祥的预兆。
就在这时,望远镜的视野边缘,突然出现了一个移动的小点。马蒂调整焦距,看清了:是一个人,骑着驯鹿,从瑞典方向慢跑过来,在“三石湖”边停下,下了鹿,站在湖边最大的一块石头旁,似乎在等待。他穿着典型的萨米传统服装,但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
是接应的人?还是陷阱?马蒂心脏狂跳。他观察了几分钟,那人没有其他动作,只是静静站着,偶尔抬手看天,像在计算时间。没有携带明显武器,没有同伴,不像是俄军伪装的诱饵(俄军通常骑马,不会骑驯鹿,而且会带武器)。
马蒂决定冒险。他对山坡下做了个手势,埃罗看见,点头。马蒂站起身,举起双手,表示没有武器,然后慢慢走向湖边。距离两百米时,他看清了那人的脸——是尼尔斯·萨尔米,瑞典萨米部落的首领,一个月前救过他们的那个男人。
“尼尔斯!”马蒂加快脚步,用萨米语喊道。
尼尔斯转身,看见马蒂,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但立刻压低声音:“快,带人过来,没时间了。俄军巡逻队改变了路线,今晚会经过这里,比平时早一小时。我们必须立刻走。”
马蒂转身对山坡方向挥手。埃罗带着七个人从隐蔽处走出,快速但尽量安静地跑向湖边。当所有人集合时,尼尔斯已经牵来了五头强壮的驯鹿,每头都拉着简易雪橇。
“上雪橇,两人一橇,趴下,用驯鹿皮盖住。”尼尔斯急促地说,“我们不能走常规路线,俄军埋了地雷。我知道一条老路,是三十年前走私贩走的,很危险,但应该没有地雷。抓紧,路途颠簸,孕妇尤其要小心。”
没有时间多问。八个人快速爬上雪橇,两人一橇,趴下,尼尔斯和埃罗用厚实的驯鹿皮将他们盖住,只留出呼吸的缝隙。然后尼尔斯跳上头鹿的雪橇,埃罗跳上尾鹿的雪橇,尼尔斯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哨,驯鹿开始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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