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8年10月3日午夜,波尔沃港笼罩在波罗的海深秋特有的浓雾中。能见度不足二十米,港口那些熟悉的轮廓——起重机、仓库、系缆桩、灯塔——都消失在乳白色的混沌里,只剩下远处几盏防雾灯在雾气中晕出模糊昏黄的光圈,像垂死者最后的呼吸。潮湿的寒气渗透进骨髓,即使穿着最厚的羊毛大衣,依然能感到那种从海上涌来的、无孔不入的湿冷。
阿尔托·萨尔米站在三号码头最外侧的木质栈桥上,双手拢在厚呢外套袖子里,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尊凝固的雕塑,望着港口入口的方向。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两个小时,耳朵冻得发麻,眼睛因长时间凝视雾气而酸涩,但他不敢动,不敢放松警惕。这是“北极星通道”启动后的第一次正式行动,承载着十二个人的性命,和埃里克网络能否证明自己有能力建立可靠逃亡通道的信任。
栈桥下的海水是黑色的,泛着油腻的光,轻轻拍打着腐朽的木桩,发出单调的哗哗声。远处传来雾笛悠长而凄凉的鸣叫,是某艘晚归的渔船在摸索进港。但阿尔托等待的不是渔船,是“海鸥号”——一艘三十吨的瑞典籍单桅帆船,船主是个六十岁的芬兰裔瑞典老水手,叫埃里克松,年轻时在波尔沃港跑船,对这片水域了如指掌。按照约定,“海鸥号”应该在午夜十二点抵达港口外两海里的预定地点,挂三盏绿灯为信号,然后由阿尔托派小艇将人接应上船,在天亮前趁雾离开芬兰领海。
但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船还没来。
阿尔托从怀里掏出老怀表,凑到眼前。表盘在雾气中模糊不清,他擦掉表面的水汽,借着远处防雾灯的微光辨认:一点零五分。迟到了一个多小时。出事了?被俄国巡逻艇拦截了?还是埃里克松改变了主意,不敢冒险了?
他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米科,那个二十二岁的化学系学生,现在成了“北极星通道”的技术顾问和“乘客”之一。年轻人脸色苍白,眼镜片在雾气中蒙着一层水膜,但眼神坚定,手里紧紧抓着一个油布包,里面是他从帕维莱宁实验室抢救出的最后一批实验记录和样品。
“阿尔托先生,还要等多久?”米科压低声音问,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等到船来,或者天亮。”阿尔托没有回头,声音嘶哑,“如果船不来,我们按备用计划,从陆路走苔原线。但你们中有两个老人,一个孕妇,走不了那么远。”
米科沉默了。他们这十二个人,是在过去三天内从赫尔辛基、图尔库、波尔沃分批秘密集结到这里的。除了米科,还有:两位伊瓦洛钢厂的退休老师傅,一个五十八岁,一个六十二岁,都患有风湿,走路蹒跚;一位赫尔辛基大学的历史系讲师,因在课堂上“散布危险思想”被开除,妻子刚因难产去世,留下一个不满月的婴儿,由他妹妹抱着;一个前海关官员的妻子和两个孩子,丈夫因“渎职”被捕,生死不明;一个印刷工人的遗孀和十岁的儿子,丈夫上个月被吊死在议会大厦前;还有一个十九岁的女学生,因组织“非法读书会”被通缉,右腿在逃跑时摔伤,打着简陋的夹板。
十二个人,十二个破碎的家庭,十二个芬兰在特别状态下被摧毁的普通人生。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都必须立刻离开芬兰,否则等待他们的就是监狱、流放或死亡。而“北极星通道”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阿尔托先生,”米科忽然说,声音很轻,“如果……如果船真的不来了,您带其他人走陆路。我留下,我是单身,没有牵挂。而且,”他拍了拍油布包,“这些东西,比我的命重要。如果必须牺牲一个人吸引俄国人注意,我……”
“闭嘴。”阿尔托打断他,独眼里闪着严厉的光,“这种话以后不准说。帕维莱宁教授把你们救出来,不是让你们去送死的。我们要做的,是让所有人都活着到瑞典,一个都不能少。这是‘北极星通道’的第一原则,也是我对教授的承诺。”
他顿了顿,声音缓和了些:“米科,你才二十二岁,是芬兰的未来。你的知识,你的头脑,比任何数据都珍贵。到了瑞典,你要继续研究,要把褐煤液化的路走下去,要证明芬兰人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候,也没有停止思考,没有停止创造。这才是对教授最好的纪念,也是对芬兰最大的贡献。明白吗?”
米科用力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忍住没流下来。
就在这时,远处的雾气中,突然出现了三点微弱的绿光,呈三角形排列,在浓雾中缓慢移动。阿尔托的心脏猛地一跳,举起单筒望远镜——那是埃里克留给他的德国货,镜片镀膜,在微光下也能看清。透过雾气,他勉强辨认出一个模糊的船影,单桅,船身低矮,正是“海鸥号”的轮廓。三盏绿灯,是约定的信号。
“船来了。”阿尔托放下望远镜,对米科说,“去叫大家准备,按顺序上小艇。记住,保持绝对安静,孩子哭就用布堵嘴,孕妇不舒服就忍着。任何声音都可能引来巡逻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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