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8年8月25日正午,拉普兰苔原深处一片无名湖泊的东岸,马蒂站在齐膝深的冰冷湖水中,双手握着用树枝和破布临时制作的渔网,眼睛死死盯着水下。湖水清澈得可怕,能看见底部墨绿色的水草和游动的小鱼,但他的渔网简陋,捞了半个小时,只抓到两条不到手掌长的鳟鱼,在网底无力地扑腾。
三天了。从沼泽营地出发,带着尤哈和米科,在苔原和沼泽中跋涉了三天,终于找到奥拉夫生前描述的那条隐秘小路,来到这片湖泊。按照奥拉夫的说法,湖泊西岸有一个瑞典萨米部落的夏季营地,每年八月他们会来这里捕鱼、猎鹿、采集浆果,九月初离开。如果运气好,他们应该还在。
但马蒂的心在往下沉。他们在湖边已经搜寻了大半天,没有看到任何人烟,没有帐篷,没有炊烟,没有驯鹿群的痕迹。只有无边无际的苔原,寂静的湖泊,和天空中盘旋的几只乌鸦,发出不祥的鸣叫。
“马蒂哥,那边!”尤哈在岸上低声喊道,指向湖泊西岸一片桦树林。
马蒂涉水上岸,冰冷的水从裤腿滴下,在八月午后的阳光下迅速蒸发,带走体温,让他打了个寒颤。他顺着尤哈指的方向看去,在桦树林边缘,隐约能看到几个低矮的、用桦树皮和兽皮搭建的锥形帐篷轮廓,但帐篷没有冒烟,周围没有活动的人影,像被遗弃的幽灵营地。
三人对视一眼,握紧武器,小心翼翼地接近。越靠近,不祥的预感越强。帐篷破败不堪,有些已经倒塌,周围的火堆灰烬冰冷,至少熄灭了好几天。没有驯鹿,没有雪橇,没有晾晒的鱼干和肉条。只有风吹过破帐篷的呜咽声,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人体排泄物和腐朽的气味。
“他们走了。”米科低声说,声音带着绝望,“我们来晚了。”
马蒂走进最大的一个帐篷。里面空荡荡,只有地上铺着几张破烂的驯鹿皮,一个打翻的木头碗,几根用过的骨针。他在帐篷角落发现了一个小皮袋,打开,里面是几块已经发硬的奶酪,和一张折起来的桦树皮。展开桦树皮,上面用炭笔画着简单的图案:几个小人骑着驯鹿向西南方向走,旁边画着一个月亮,月亮有三个尖角。
“这是萨米的迁徙图。”尤哈凑过来看,“三个月亮尖角……意思是三天前离开的。方向西南,那是往瑞典边境更深处的方向。他们提前走了,可能是因为俄军的威胁。”
马蒂感到一阵眩晕。三天。如果他们早到三天,就能遇到瑞典萨米部落,就能获得食物、药品、援助,就能救活拉伊莫和其他伤员。但现在,他们错过了。营地剩下的那点发硬奶酪,根本不够十三个人吃一天。而他们还要走回沼泽营地,带着这个绝望的消息,面对那些等待救援的、濒死的兄弟。
“我们……回去怎么跟大家说?”米科的声音在颤抖。
马蒂沉默了很久,然后小心地将桦树皮地图收好,将奶酪塞进怀里,走出帐篷。午后的阳光刺眼,但感觉不到温暖。他看着这片寂静的营地,这片空旷的湖泊,这片无情的苔原,突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奥拉夫死了,路找到了,但援助没了。他们被抛弃在这片荒野中,像被世界遗忘的尘埃,等待着饿死、病死、或被俄军找到杀死。
但就在这时,尤哈突然竖起耳朵:“听!”
远处传来隐约的、有节奏的敲击声,像是木头敲打木头。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苔原上清晰可辨。三人立刻趴下,隐蔽在帐篷残骸后。敲击声持续着:三下,停顿,两下,再停顿,三下。然后重复。
“是信号!”马蒂的心脏狂跳起来,“萨米猎人的联络信号!意思是‘朋友,出来’!”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身,用猎刀刀柄在一块木头上同样敲击:三下,两下,三下。然后等待。
几秒钟后,从湖泊另一边的灌木丛中,走出三个人。他们都穿着典型的萨米传统服装——深蓝色厚呢上衣,皮革绑腿,毛皮帽子,背着长弓和箭袋。领头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留着浓密的棕色胡须,脸上刻着和奥拉夫相似的、苔原风霜留下的深纹。他看见马蒂三人,明显松了口气,但手依然按在腰间的猎刀上。
“芬兰萨米?”他用萨米语问,声音低沉沙哑。
“是的。我是马蒂·哈洛宁,伊纳里萨米部落的长老。你们是瑞典萨米?”马蒂也用萨米语回答,这是萨米人之间确认身份的方式——俄国人很少会说这种复杂而古老的语言。
“瑞典萨米,吕勒奥部落。我叫尼尔斯·萨尔米。”男人走近,仔细打量马蒂三人,目光在他们破烂的衣服、憔悴的面容、和身上的伤口上停留,“我们三天前接到边境哨所警告,说俄军在清剿芬兰萨米,所以提前撤离了夏季营地。但我们在高处留下了观察哨,看见你们过来。你们……有多少人?情况怎么样?”
马蒂深吸一口气,决定说实话:“我们原来有四十七人,从矿区撤出来的。现在剩十三个,其中三个重伤,快死了。我们没有食物,没有药品,弹尽粮绝。奥拉夫·耶尔维宁……你们认识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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