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尔斯的表情变了:“奥拉夫?那个独眼的老猎手?他是我堂兄年轻时一起打猎的伙伴。他……他还好吗?”
“他死了。”马蒂的声音嘶哑,“三天前,在掩护我们撤退时战死。埋在东边的沼泽旁。”
尼尔斯沉默,摘下毛皮帽子,低头片刻。然后重新戴上,眼神变得坚定:“带我们去你们的营地。我们有食物,有药品,有地方藏身。但这里不安全,俄军的巡逻队昨天来过湖边,可能还会来。我们必须立刻转移。”
马蒂感到眼眶发热,但他忍住:“谢谢。但我们的重伤员走不了远路,而且营地离这里有一整天路程。”
“我们有驯鹿雪橇。”尼尔斯转身对身后一个年轻人说了几句萨米语,年轻人点头,从灌木丛中牵出三头强壮的驯鹿,每头都拉着简易的、用桦木和兽皮制作的雪橇——虽然现在是八月,没有雪,但雪橇在苔原的苔藓和草地上也能拖动。“上来,指路。我们必须在天黑前赶到你们的营地,然后连夜转移。俄军有猎犬,能找到气味。”
没有时间犹豫。马蒂三人爬上雪橇,尼尔斯和他的两个同伴——他的儿子奥利和另一个年轻猎人拉斯——驾驭驯鹿,按照马蒂指的方向,向沼泽营地疾驰。驯鹿在苔原上奔跑的速度惊人,雪橇颠簸得厉害,但马蒂感到一种久违的、微弱的希望,像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线光。
路上,尼尔斯简单说明了情况。瑞典萨米部落一直在关注芬兰萨米的处境,但瑞典政府严禁公开越境援助,以免给俄国借口。他们只能以“传统夏季迁徙”为名,在边境附近活动,暗中接应逃难的芬兰萨米。过去两个月,他们已经帮助三批、共二十一个芬兰萨米逃到瑞典境内。但俄军最近加强了边境巡逻,猎杀任何试图越境的人,已经死了至少十个萨米猎人。
“你们矿区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尼尔斯一边驾驭驯鹿,一边说,“瑞典报纸登了,说俄国人炮击平民矿区,杀害妇女儿童。瑞典议会有人提出抗议,但政府不敢得罪俄国。不过民间在募捐,我们部落也收到了药品和食物,可以分给你们。”
“谢谢。”马蒂只能重复这个词。太多的感激,太多的悲痛,太多的沉重,让语言显得苍白。
天黑前,他们赶回了沼泽营地。景象让尼尔斯三人倒吸一口冷气。三个重伤员中,拉伊莫已经在下午断气,身体还没完全冷透。另外两个也奄奄一息,伤口恶臭,爬满蛆虫。其他幸存者瘦得皮包骨头,眼神空洞,像一群等待死亡的幽灵。
尼尔斯二话不说,从雪橇上卸下物资:一大袋黑麦面粉,一包盐,一桶腌鱼,一捆风干鹿肉,还有一个小木箱,里面是药品——磺胺粉、绷带、针线、一把手术刀、几小瓶吗啡。这些都是瑞典红十字会通过秘密渠道送到萨米部落的,现在成了救命物资。
“奥利,拉斯,准备担架,把伤员抬上雪橇。其他人,能走的走路,走不动的坐雪橇。我们必须立刻离开,猎犬最迟明早会找到这里。”尼尔斯指挥若定,显然是经验丰富的部落领袖。
艾诺带着还能动的人帮忙,用帐篷布和树枝制作简易担架。马蒂跪在拉伊莫的尸体旁,用手合上年轻人不瞑目的眼睛。十九岁,没去过赫尔辛基,没看过大海,没上过学,现在死在这片冰冷的沼泽边,像无数无名者一样,被埋葬在异乡的泥土里,连墓碑都不会有。
“埋了他,做记号。”马蒂对艾诺说,声音平静得可怕,“等将来,我们回来,好好安葬。”
匆匆挖坑,埋葬,垒石。没有时间刻字,没有时间悼念。然后,所有人集合,伤员被抬上雪橇,能走的跟在后面,在尼尔斯的带领下,向西南方向,向瑞典边境,向那个渺茫但真实存在的生路,开始逃亡。
夜色完全降临,苔原陷入黑暗。但尼尔斯熟悉这片土地,像熟悉自己的手掌。他带着队伍避开俄军可能的巡逻路线,走隐秘的小道,涉过冰冷的溪流,穿过危险的沼泽。驯鹿在黑暗中安静地前行,萨米猎人在前面探路,伤员在颠簸中发出压抑的呻吟,健康人咬牙坚持。
马蒂走在队伍中间,不时回头,望向矿区方向,望向奥拉夫和拉伊莫埋葬的方向,望向那片他们曾经建设、曾经守护、曾经流血的土地。他知道,他们可能永远回不来了。矿区被俄军占领,萨米家园被摧毁,同胞在死去,希望在熄灭。但他还活着,还有十二个兄弟活着,现在又有了三个瑞典萨米兄弟的帮助。只要还有人活着,只要火种还在传递,萨米就没有灭亡,芬兰就没有灭亡。
他想起了奥拉夫的话:“告诉埃罗……好好活。”也想起了自己对奥拉夫的誓言:“我会活下去,带着大家活下去,带着萨米人的火种活下去。”
现在,他在履行誓言。在黑暗中,在逃亡中,在绝望中,带着最后一点力量,最后一点希望,向生而去,向光而去,向那个必须抵达的明天而去。
即使今夜最深,即使前路最险,即使希望最渺茫。
但光,会来的。
因为萨米人不灭。
因为芬兰不死。
因为守护者,即使倒在路上,也会在倒下前,将火种递给下一个前行者,让它在风雨中,继续传递,继续燃烧,继续等待黎明。
苔原的风在黑暗中呼啸,像挽歌,也像战歌。而逃亡的队伍,像一条在黑暗中蜿蜒前行的、微弱的生命之流,在死亡和绝望的包围中,执着地,向生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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