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0日上午九时,赫尔辛基议会大厦特别委员会会议室。这是一间不大的房间,深色橡木护墙板,长条会议桌,六把高背椅。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在倒计时,计算着这个国家残存自治的最后时光。
委员会的五位成员已经就座。议长约翰松坐在主席位置,脸色疲惫,眼袋深重,手里的钢笔在空白的记录本上无意识地划着圈。左边是副议长利萨宁,五十岁,法学家,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葬礼。右边是伊格纳季耶夫,亲俄派领袖,穿着深蓝色礼服,坐姿笔挺,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透露出内心的不耐。再往左是科尔霍宁,老人今天特意穿了最正式的黑礼服,胸前别着芬兰狮子徽章,腰背佝偻,但眼神锐利如鹰。最右边是曼纳海姆,最年轻的委员,穿着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面前摊着厚厚的法律典籍和笔记,像准备上战场的士兵。
“诸位,”约翰松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根据章程第五十八条成立的特别宪法审查委员会,现在召开第一次会议。议题是:审议博布里科夫总督提出的《地方行政改革法案》是否符合芬兰宪法,以及总督要求跳过辩论直接表决的程序是否合法。”
他顿了顿,看向伊格纳季耶夫:“伊格纳季耶夫委员,作为法案的支持方,请你先陈述观点。”
伊格纳季耶夫站起身,没有拿稿子,声音洪亮而自信:“议长,诸位同僚。我想无需赘言,帝国的意志是明确的,芬兰的利益与帝国的利益是一致的。当前欧洲局势复杂,芬兰需要的是一个高效、统一的行政体系,而不是效率低下、争论不休的地方自治。总督提出的改革方案,正是为了强化芬兰的治理能力,保障芬兰的安全与稳定。至于程序问题……”
他扫了一眼曼纳海姆,眼神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在特殊时期,拘泥于僵化的程序,是对芬兰人民的不负责任。总督要求加快表决,是为了尽快实施改革,让芬兰受益。我认为,这完全合理,也完全符合宪法的精神——宪法的最根本精神,是保障芬兰的福祉,而不是保护某些人的既得利益和话语权。”
话很漂亮,但偷换了概念——把“帝国意志”等同于“芬兰福祉”,把“程序正义”贬为“僵化教条”。曼纳海姆心里冷笑,但表情平静。他等伊格纳季耶夫说完,才缓缓起身。
“伊格纳季耶夫委员说,宪法的最根本精神是保障芬兰的福祉。”曼纳海姆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那么请问,福祉的基础是什么?是强大的行政权力,还是法律的保障?是高效的统一指挥,还是民众的自主参与?是帝国的意志,还是芬兰人的意愿?”
他拿起手边的宪法汇编,翻到序言:“芬兰宪法开宗明义:‘芬兰是一个建立在法律基础上的自治大公国。’法律基础,意味着一切权力行使必须有法可依,有章可循。自治,意味着芬兰在帝国内部享有自主管理内部事务的权利。现在总督提出的改革,要废除地方自治,要加强总督直接控制,这符合‘法律基础’吗?符合‘自治’原则吗?”
伊格纳季耶夫皱眉:“曼纳海姆委员,你不要曲解!改革不是废除自治,是完善自治!是让自治更有效!”
“完善自治的方式,就是取消市镇议会的决策权,由俄国专员批准?”曼纳海姆反问,“完善自治的方式,就是总督可以不经议会同意任命地方官员?完善自治的方式,就是芬兰法律如果与帝国利益冲突,总督可以一纸命令否决?伊格纳季耶夫委员,如果您认为这是‘完善’,那我真的很好奇,在您看来,‘废除’是什么样子?”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赫尔辛基街头的车马声。利萨宁副议长低头记录,但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约翰松议长擦着额头的汗。科尔霍宁老人静静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尊守护法律的雕塑。
伊格纳季耶夫的脸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曼纳海姆不给他机会,继续进攻:“至于程序问题。章程规定,任何法案必须经过至少两轮辩论才能表决。这不是僵化教条,这是程序正义,是保障少数人权利、防止多数人暴政的防火墙。总督可以提出法案,议会可以审议法案,但跳过辩论强行表决,等于剥夺了议员的审议权,剥夺了人民的知情权,剥夺了法律应有的严肃性。今天可以跳过辩论,明天就可以跳过表决,后天就可以解散议会。到那时,宪法还有什么用?议会还有什么用?芬兰的自治,还剩什么?”
他放下宪法,目光扫过其他委员:“诸位,我们今天坐在这里,不是讨论一个普通法案,是在决定芬兰宪法的生死。如果我们今天允许程序被践踏,明天宪法就会变成一纸空文。如果我们今天不站出来扞卫法律,明天就没有法律可以扞卫。这不仅仅是关于一个改革方案,这是关于芬兰作为一个法治国家,还能不能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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