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点头,眼睛不敢离开千分表。五十马克,相当于他半个月的薪水。在诺尔雪平的一个多月,他经历了无数次这样的时刻:站在价值数千马克的精密机床前,加工着价值数百马克的工件,每一个操作都可能造成巨大的损失。压力巨大,但成长也快。他学会了看图纸,调机床,用测量仪器,甚至开始理解那些复杂的传动设计原理。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工业体系的差距。在芬兰,最好的车床误差允许零点一毫米;在这里,零点零一毫米是合格线,零点零零一毫米是追求目标。在芬兰,工人靠经验和眼力;在这里,一切都靠仪器和标准。在芬兰,技术是师傅传徒弟的秘密;在这里,技术是写在手册上的规范。
午休铃声响了。机床陆续停机,工人们走向食堂。卡尔关掉磨床,小心地取下刚刚磨完的齿轮,用丝绸布擦拭干净,放在测量台上。他用光学比较仪检查齿形,用齿厚卡尺测量尺寸,每一项数据都记录在检验单上。
全部合格,甚至有两项超出标准。卡尔松了口气,这才感到饥饿。
食堂里弥漫着煮土豆和煎鲱鱼的味道。卡尔端着餐盘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厂区的铁路专用线,一列平板车正在装载打包好的机床,准备发往哥德堡港。那些机床将运往德国、丹麦,甚至远渡重洋到美国。瑞典的工业触角,已经延伸到整个世界。
“学得怎么样?”埃里克端着餐盘在对面的位置坐下。这位索尔伯格厂长的外甥,三十岁出头,是齿轮车间的首席技师,也是卡尔的指导老师。他话不多,但教得仔细。
“还有很多不懂。”卡尔实话实说,“特别是齿形修形那部分,为什么要在齿顶和齿根做微量修整?”
“为了减少啮合冲击和噪音。”埃里克用叉子在土豆上画了个示意图,“齿轮在传动时,齿面不是均匀接触的。在进入和退出啮合的瞬间,会有微小冲击。修形就是为了让这个过程更平顺。这在高速传动中特别重要——比如蒸汽轮机的减速箱,或者精密仪器的传动机构。”
卡尔认真听着,快速在脑中的笔记本上记下要点。在芬兰,没人教这些。他们的齿轮只要能转就行,至于转得平不平顺,响不响,那是次要问题。
“埃里克,你们这些技术……可以教给外国人吗?”卡尔试探性地问。
埃里克看了他一眼,继续吃土豆:“看情况。如果是商业机密,比如我们最新型磨床的传动设计,肯定不行。但如果是通用技术,比如齿轮修形的原理和方法,书上都有,你自己看就行。”他顿了顿,“不过卡尔,技术是死的,人是活的。同样的技术,在瑞典用得好,在芬兰未必好用。你们的气候,你们的材料,你们的工人水平,都和我们不一样。你要学的不是照搬,是理解原理,然后找到适合你们的方法。”
这话和斯德哥尔摩的安德森教授说的一样。卡尔点点头,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瑞典人对芬兰的态度确实微妙:既有同情,也有警惕;愿意帮忙,但保持距离。就像埃里克,尽心教他技术,但从不过问芬兰的事,也不谈论政治。
饭后,卡尔回到车间,继续下午的工作。他要加工一批小型仪表齿轮,直径只有十五毫米,齿数六十,精度要求更高。他小心地装夹工件,调整机床,启动磨削。机床的嗡鸣再次响起,像某种工业时代的禅音,让人专注,也让人暂时忘记外面的世界。
但外面的世界不会忘记他。
下午三点,车间主任过来通知:“卡尔工程师,索尔伯格厂长请你去办公室一趟。”
卡尔心里一紧。这个时候召见,通常不是好事。他关掉机床,整理了一下工装,朝办公楼走去。
索尔伯格厂长的办公室里,除了厂长本人,还有两个陌生人。一个四十岁左右,穿着深灰色的文官制服,胸前别着矿业委员会的徽章;另一个三十多岁,穿着普通的商人工装,但站姿笔挺,眼神锐利。
“卡尔,这位是矿业委员会的弗拉基米尔·伊万诺夫专员,这位是……皮毛商人伊戈尔先生。”索尔伯格介绍得很简略,但卡尔注意到,在介绍伊戈尔时,厂长微微停顿了一下。
“专员先生,伊戈尔先生。”卡尔微微躬身。
伊万诺夫专员点点头,用带着俄国口音的瑞典语说:“卡尔工程师,我们知道你在芬兰伊瓦洛钢厂工作,目前在我国进行技术交流。按照帝国最新规定,所有在俄属及友好国家进行技术活动的芬兰籍人员,需向帝国相关部门报备行程及学习内容。这是规定,请理解。”
卡尔的心脏狂跳,但表情保持平静:“我需要报备什么?”
“你的学习计划,接触的技术范围,以及……”伊万诺夫看了索尔伯格一眼,“你经手或了解的设备、技术资料的情况。当然,这只是例行公事,为了保障技术交流的……规范性。”
索尔伯格厂长插话:“伊万诺夫专员,卡尔工程师在我们厂的学习完全符合规范,所有接触的技术都是公开的、非机密的。这一点,我可以担保。”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