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就去搜集。”曼纳海姆接过账册,但眉头未展,“但查尔斯先生,这只是拖延之计。沃尔科夫此来,根本目的是要钱。三百万卢布,相当于芬兰全年财政收入的两成。如果如数上缴,很多市政工程、教育拨款、基建项目都将停摆。”
“所以我们不能如数上缴。”查尔斯走到窗前,望着雾霭中渐渐清晰的赫尔辛基港,“但也不能一分不给。告诉博布里科夫,芬兰最多能承担一百五十万卢布,而且必须分四年付清。理由……”他转身,目光锐利,“芬兰工业尚在幼稚期,需资金投入以增强为帝国服务之能力。杀鸡取卵,智者不为。”
“他们会信吗?”
“不会全信,但会权衡。”查尔斯回到书桌前,抽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这是伊瓦洛钢厂未来三年的产能扩张计划,预计投资八十万马克,可新增炮管钢年产两千吨。这是凯米河焦炭厂的褐煤炼焦升级方案,投资三十万马克,可使褐煤比例提升至百分之三十,年节省进口煤费用十五万马克。这是拉普兰矿区开发二期规划,投资一百二十万马克,可新增镍铁年产五百吨……”
他将一份份文件推到曼纳海姆面前:“把这些给博布里科夫看,给沃尔科夫看。告诉他们,芬兰工业就像一棵正在成长的树,现在剪枝施肥,将来能结更多果子供养帝国。但如果现在就把树砍了当柴烧,得到的只是一时的温暖,失去的是未来的收成。”
曼纳海姆快速浏览文件,眼中闪过光亮:“我明白了。用未来的承诺,换现在的喘息。”
“不全是承诺。”查尔斯纠正,“是真实的规划,是我们真的要做的事。只不过,我们把时间说长一点,把困难说多一点,把投资说大一点。要让俄国人觉得,控制芬兰工业比榨干芬兰工业更划算。”
窗外传来港口的汽笛声,雾霭终于散尽,阳光照进书房。曼纳海姆收起文件,重新穿上大衣:“我这就去准备。但查尔斯先生,拉普兰那边……”
“我亲自去。”查尔斯从衣架上取下厚呢大衣,“有些事,必须当面处理。你留在赫尔辛基,应付沃尔科夫。记住,态度要恭敬,立场要坚定,数据要扎实。我们是帝国的忠实臣属,但也是有理有据的谈判者。”
送走曼纳海姆,查尔斯走到穿衣镜前,整理了一下领结。镜中的男人三十三岁,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缕,眼角的细纹更深了。十六年,从破产贵族到芬兰最大工业家,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而现在,冰层正在变薄,裂缝正在蔓延。
但他没有退路。芬兰也没有退路。
汉斯推门进来:“老爷,马车备好了。车夫问是否需要多带一床毛毯,去拉普兰的路要走上三天。”
“带吧。另外,把我的猎枪和子弹准备好,要那支双管的后膛枪。”查尔斯戴上皮手套,“告诉厨房,准备十天的干粮,要耐储存的。再准备一批药品——消炎的、止痛的、治冻伤的,用油纸包好,单独装一箱。”
“是,老爷。”
走出宅邸,清晨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马车已经停在庭院,两匹芬兰马披着防寒毯,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冰雾。车夫还是哑巴老人尤霍,在格里彭伯格家服务了三十年,熟悉芬兰的每一条道路。
查尔斯登上马车,厚重的熊皮帘子放下,隔绝了大部分寒气。尤霍挥动鞭子,马车驶出赫尔辛基,朝北方,朝拉普兰,朝那片正在酝酿风暴的苔原驶去。
而在马车驶出城门的那一刻,一双眼睛从街角的二楼窗户后收回目光。一个穿着深色大衣的男人快速写下几行字,将纸条塞进信鸽腿上的铜管,推开窗户,将鸽子抛向空中。鸽子振翅飞起,朝东北方向——圣彼得堡的方向——飞去。
信鸽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中。而赫尔辛基的街道上,马车已经远去,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在积雪中延伸向北方,延伸向未知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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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尔雪平机械厂,齿轮车间,同一日正午
卡尔站在一台正在运行的全齿轮磨床前,眼睛紧紧盯着千分表上跳动的指针。机床发出低沉而均匀的嗡鸣,砂轮以每分钟两千转的速度旋转,在淬硬钢齿轮的齿面上磨削出镜面般的光泽。冷却液混合着金属碎屑流下,在油槽中泛起细密的泡沫。
“进给量再减百分之五。”埃里克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这是钟表级齿轮,公差要求正负零点零零二毫米。你现在用的参数,只能磨到零点零零五。”
卡尔调整了进给手柄。机床的嗡鸣声微微变化,砂轮与工件的接触压力减轻,磨削出的铁屑变得更细,像银色的粉尘飘散在空气中。
“对,保持这个压力。”埃里克看了眼墙上的大钟,“磨完这个齿面需要四十五分钟,这期间你不能离开,要时刻注意声音和震动。任何异常都可能意味着齿轮报废——而这样一个齿轮的毛坯,价值五十马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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