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牙使团抵达京城。这支由三十余人组成的队伍,乘坐马车,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缓缓驶向会同馆。沿途百姓纷纷驻足,指指点点——自永乐元年开海以来,西洋夷人并不少见,但如此正式的外国使团,还是头一遭。
使团为首者,是葡萄牙新任印度总督阿尔布克尔克的特使,卡斯特罗伯爵。这位五十余岁的贵族,身材高大,穿着绣金线的深红天鹅绒外套,但脸色憔悴,眼窝深陷。舟山海战,葡萄牙损失六十艘战舰、一万五千精锐,东方舰队全军覆没。国王若昂三世闻讯吐血,朝野震动。议会中主和派占据上风,这才有了此次求和使团。
马车内,卡斯特罗伯爵的副手,前印度总督阿尔梅达的侄子,年轻的迪亚士低声道:“伯爵阁下,此次和谈,条件是否太过苛刻?退出满剌加,赔偿百万,还要交出俘虏……议会恐怕不会同意。”
“不同意也得同意。”卡斯特罗伯爵苦笑,“舟山之败,已证明明国水师强大。若再战,我们在东方的据点将全部丢失。满剌加虽重要,但保住印度、果阿才是根本。至于赔偿,”他顿了顿,“明国要的是面子,我们可以分期支付。俘虏……交就交吧,不过些水手、商人。”
“可是伯爵,我听说明国皇帝年幼,朝中分主战、主和两派。或许我们可以拉拢主和派,争取更好的条件。”
“试试看吧。”卡斯特罗伯爵望向车窗外巍峨的城墙,“但不要抱太大希望。情报显示,明国实权掌握在新政总理大臣李景隆手里,此人强硬,不好对付。”
会同馆,鸿胪寺卿设宴接风。宴席丰盛,但气氛沉闷。卡斯特罗伯爵强打精神,用生硬的汉话致辞:“尊敬的鸿胪寺卿阁下,本人奉葡萄牙国王若昂三世陛下之命,向大明皇帝陛下致以最诚挚的问候。愿两国化干戈为玉帛,永结盟好。”
鸿胪寺卿礼貌地回敬,但言辞谨慎:“贵使远来辛苦。和谈之事,需待陛下召见。还请贵使安心歇息,不日便有安排。”
宴会后,卡斯特罗伯爵回到房间,迪亚士匆匆进来,低声道:“伯爵,有消息了。明国朝中,以礼部侍郎张文为首的一批官员,是主和派。他们反对新政,反对开海,认为与西洋诸国冲突,劳民伤财。若能拉拢他们,或可影响和谈。”
“张文……”卡斯特罗伯爵沉吟,“他是什么人?有何弱点?”
“明国礼部侍郎,清流领袖,家族在江南有大量田产。反对新政,是因新政清丈田亩,触犯其利益。此人在朝中颇有影响,但前些日子因贪墨被弹劾,已失势。不过,其门生故旧仍在,可设法接触。”
“接触要小心,明国锦衣卫无孔不入。”卡斯特罗伯爵道,“先摸清明国皇帝的底线。若明国坚持要我们退出满剌加,那和谈必破裂。满剌加控制南洋航路,失去它,我们在东方的贸易将损失大半。”
“是。还有,荷兰、西班牙使者,也已秘密抵达京城,就住在这会同馆隔壁。他们似乎也在活动。”
“果然。”卡斯特罗伯爵冷笑,“荷兰、西班牙,都想趁我们与明国开战,渔翁得利。不过,明国人不会轻易相信他们。迪亚士,你去打探一下,荷兰、西班牙使者见了谁,说了什么。”
“是。”
次日,文华殿。
朱允熥召李景隆、方孝孺、徐辉祖、于谦、夏原吉、潘季驯六人议事,重点便是葡萄牙使团。
“葡萄牙人来了,条件也开出来了。”朱允熥将一份文书递给众人,“退出满剌加,赔偿军费百万两,交出所有明国俘虏,并承诺永不侵犯大明海疆。你们怎么看?”
“条件不错,”夏原吉道,“若能不战而取满剌加,岁入可增五十万两。且百万两赔偿,可解国库燃眉之急。”
“臣以为不可。”徐辉祖道,“葡萄牙人狡诈,今日求和,明日便可撕毁条约。且满剌加地理位置重要,若葡萄牙退出,荷兰、西班牙必争夺。不如趁其新败,命水师远征,一举拿下满剌加,控制南洋航路。”
“远征劳师动众,耗费巨大。”潘季驯道,“今北疆未稳,铁路未通,国库空虚,不宜再启战端。”
“臣附议徐将军。”于谦道,“葡萄牙新败,国内不稳,此乃天赐良机。可命陈瑄率南洋分舰队,联合荷兰、西班牙,共击满剌加。三国瓜分其地,大明占主港,荷、西占辅港,如此可制衡。”
“荷兰、西班牙不可信。”方孝孺摇头,“彼等狼子野心,今日联明击葡,明日便可联葡击明。夷狄畏威而不怀德,唯有以力制之。”
众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休。朱允熥看向一直沉默的李景隆:“太师以为如何?”
李景隆缓缓道:“葡萄牙要谈,可以谈。但谈判桌上拿不到的,战场上也别想拿到。退出满剌加、赔偿百万、交出俘虏,这三条,一条不能少。此外,还需加两条:一,葡萄牙商船来华贸易,年不得超过二十艘,且需停靠指定港口,接受检查。二,葡萄牙需交出舟山海战中被俘的明国将士遗骸,并赔偿抚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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