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鸡鸣时分,早市开张
封关半年后的海南岛,天还没亮透就醒了。
不是被鸡叫醒的——海口港这一带,养鸡的人家少了,码头扩建占了地,好多渔户搬去了新修的安置村。现在叫醒这座岛的,是汽笛声。卯时正刻,第一班从雷州过来的渡船靠岸,汽笛“呜——”地一声长鸣,像在说:新的一天开始了。
汽笛声还没落,海口港外的官市就开了门。
官市——老百姓现在都这么叫那一片新建的免税货栈。半年前还只是几间破草棚,如今已经是占地二十亩的青砖建筑群。外墙刷得雪白,屋顶铺着防水油毡,檐下挂着一排红灯笼,天没亮就点上了,照得门口那块“海南岛免税官市”的牌匾亮堂堂的。
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队伍从官市门口一直排到港口的石板路上,少说有三四百人。有挎着竹篮的妇人,有背着褡裢的老汉,还有几个穿着短打的年轻工匠——他们是趁着上工前来买点东西。
“让一让!让一让!”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挎着个大竹篮,从队伍后头往前挤。她叫王婶子,是港边渔村的,儿子在官府新修的船坞里做工,每月能拿二两银子工钱。她自己也没闲着,在家门口支了个鱼丸摊,用的是儿子从官市买的南洋香料,鱼丸做得又鲜又弹,生意好得很。
“王婶,又来了?”守门的差役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认得她,笑着递过一块深褐色的木牌。
木牌巴掌大小,打磨得光滑,上面用朱砂刻着“岛民丙字七六五”,背后还有行小字:“年内离岛一次,享即购即提”。这是封关后的新规矩——岛内居民只要一年内有离岛记录,就能全年不限次数,在官市买十五类“即购即提”的免税品。一年额度十万文,对普通百姓来说,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王婶子上个月去了趟雷州看闺女,在那边住了三天,回来就领了这块木牌。这已经是她本月第五次来官市了。
“哎,给孙子扯块洋布做夏衫。”王婶子接过木牌,小心地揣进怀里,脚步轻快地往里走。
官市里头比她第一次来时又多了好些新花样。地面铺了青砖,干净平整;货架是一排排新打的木架子,漆成深棕色,结实又好看。天还没大亮,但每排货架上方都吊着油灯,灯火通明,照得货品清清楚楚。
左边第一排是日用杂货区。王婶子熟门熟路地走过去。货架上整整齐齐摆着:暹罗来的香皂,用油纸包着,一块块方方正正;占城来的椰油,装在琉璃瓶里,澄黄透亮;吕宋来的砂糖,雪白细腻,装在麻袋里,旁边放着木勺,可以自己舀;还有安南的鱼露、爪哇的胡椒、天竺的咖喱粉……
每样货品前都贴着红纸标签,用墨笔清清楚楚写着品名、产地和价钱。王婶子拿起一块香皂闻了闻,茉莉香的,标价才三十文。她记得半年前,这种番邦香皂要从走私的番商手里买,少说八十文,还得偷偷摸摸的。
“婶子,这个好!”旁边一个年轻媳妇凑过来,看打扮像是城里人,“洗得干净,还不伤手。我上月买了一块,用到现在还剩大半呢。你看我这手——”她伸出双手,确实白净细嫩。
王婶子点点头,把香皂放进竹篮。又走到布匹区。
哎哟,这布可真漂亮。长长的货架上,一卷卷布料码得整整齐齐。有苏杭来的丝绸,光滑如水面;有广东来的夏布,轻薄透气;有川蜀来的锦缎,花纹繁复;还有从西洋来的“蕾丝”——一种像渔网但又精致百倍的布料,王婶子第一次见时还以为是坏了,后来才知道就是这样的。
她摸了摸一匹水绿色的细棉布。这布手感柔软,纹理细密,颜色像初春的嫩叶。标价二百文一丈。王婶子心里算了算:给六岁的小孙子做身夏衫,一丈布够了,还能剩点零头做顶小帽。
“这布免税?”她问柜台后的伙计。
“免!”伙计是个机灵的小伙子,说话带笑,“只要是官市里的货,全都免了关税。婶子您手里这棉布,要是运到广州、福州那些地方,得加三成税呢!二百文的布,到那边就得二百六十文!”
王婶子听得咋舌。她不再犹豫:“给我扯一丈!”
“好嘞!”伙计利落地量布、裁剪、包好。王婶子接过布匹,感觉沉甸甸的——不是重量,是心里那份踏实。
她又逛到粮油区。这里人最多,毕竟米面油盐是天天要用的。货架上,暹罗的香米、占城的糙米、安南的糯米……应有尽有。王婶子买了五斤暹罗香米——煮粥特别稠,米香扑鼻;又买了一瓶占城椰子油——炒菜香,还不容易冒烟。
竹篮渐渐满了。王婶子走到出口的柜台结账。伙计拿起她买的每样东西,在一个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算:
“香皂一块,三十文;棉布一丈,二百文;香米五斤,一百文;椰子油一瓶,八十文……总共四百一十文。”
王婶子从怀里掏出个布钱包,数出四百一十文铜钱。伙计收了钱,又拿起她那块木牌,用朱笔在背面划了一道——这是记录消费,免得超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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