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孤鸿》
第一章 哨声
凌晨五点，林野的帆布鞋踩过带露的草叶，裤脚很快洇出深色的痕。他仰头时，晨雾正从连绵的丘陵漫下来，像谁抖开了一块半湿的灰布，把远处的输电塔变成模糊的剪影。
又是你先到。身后传来电动车的嗡鸣，老张的保温杯在车筐里晃荡，今天能听到那声哨子不？
林野没回头，指尖捏着枚磨得发亮的铜哨。这是他捡来的，据说是上世纪护林员用的，吹起来带着股铁锈味的颤音。他每天黎明都会吹三次，长短长的节奏，像是在跟什么人打招呼。
上个月有个徒步的姑娘说，夜里听到过类似的哨声，在北坡那边。老张支起电动车撑脚，从保温杯倒出半杯热茶递过来，她说像极了她爷爷年轻时在林场当向导的调子，可惜老人走得早，没来得及教她认全山里的路。
林野接过杯子，指尖触到温热的搪瓷面。他来这片旷野当巡护员已经三年，没人知道他为什么放弃城市里的设计工作，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每天走三万步。只有裤袋里的旧照片知道——照片上的老人穿着褪色的巡护服，手里也捏着枚一模一样的铜哨，背景是这片还没被划为自然保护区的旷野。
张叔，你说爷爷会不会也像我这样，每天对着雾吹哨？林野的声音被晨风吹得有点散。
老张望着他年轻却刻着执拗的侧脸，叹了口气：你爷爷当年巡山，暴雨天为了救迷路的学生，摔断了腿还吹着哨子引路，那哨声在山坳里绕了三圈，把救援队引过去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这枚哨子呢。
林野把铜哨凑到唇边，长音划破雾霭时，他仿佛看见照片上的老人正从雾里走来，哨声里混着隐约的回应——像是风穿过峡谷的回响，又像是某种翅膀振翅的频率。
第二章 羽毛
第七次吹哨时，林野在溪边发现了那根羽毛。
不是常见的麻雀灰，也不是野鸡的斑斓，而是带着金属光泽的蓝，尾端有圈淡淡的金纹。他捏着羽毛对着光看，发现羽管里还卡着点什么——展开后是片撕碎的地图，上面用红笔圈着北坡的位置，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哨声坐标。
这是......林野突然想起老张说过的徒步姑娘，还有她提到的爷爷。他掏出手机翻出存档的监控画面，三天前的雨夜，确实有个穿冲锋衣的身影在北坡徘徊，手里举着个老式指南针，动作和照片里爷爷辨认方向的姿势几乎重合。
他顺着溪流往上游走，露水打湿了后背，却没觉得冷。铜哨在口袋里硌着大腿，像是在催促他快点。转过一道弯，前方突然传来窸窣声，林野猛地按住口袋里的哨子，看见只蓝羽鸟扑棱棱从灌丛里飞出来，翅膀扫过他的脸颊时，留下片带着体温的羽毛。
是蓝胸佛法僧。一个清亮的声音从树后传来，这鸟很少出现在这片区域，据说它们对特定的声波很敏感。
林野转身时，阳光刚好刺破云层，落在对方举着的相机上，镜头反射的光让他眯了眯眼。女孩蹲在那里，冲锋衣上沾着草籽，手里正摆弄着台老式录音机，磁带转动的沙沙声里，隐约能听到他吹了三天的哨音。
我叫苏野。她举了举录音机，我爷爷的日记里记着，当年救他的巡护员吹的就是这个调子，说这哨声能把迷路的人引到安全的地方。
林野看着她指尖那道和照片里老人同款的疤痕，突然明白为什么每次吹哨时，总觉得有双眼睛在雾里望着自己。苏野打开背包，里面露出本泛黄的笔记本，某页贴着枚铜哨的拓片，和他口袋里的那枚一模一样。
我找这哨声找了五年。苏野的指尖划过拓片，爷爷说，当年救他的人没留名字，只留下这哨声的节奏，说只要还在这片旷野上吹起，迷路的人就不会走散。
铜哨在林野掌心发烫，他突然想起爷爷临终前含糊的话：哨声是给同路人听的，吹的人只要不停，总会等到回头的那一刻。
第三章 回响
正午的阳光把雾晒成了透明的汽，林野和苏野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看着蓝胸佛法僧在水面低飞。苏野的录音机里，循环播放着林野的哨声，间或夹杂着她沿途录下的鸟鸣。
我爷爷当年是地质队的，在北坡迷了路，靠着哨声走了三天。苏野往嘴里塞了颗野山楂，酸得眯起眼，他说吹哨的人总在前面不远，却总也追不上，直到看见救援队的灯，才发现对方一直隔着山坳引路。
林野掏出那根蓝羽毛，苏野突然了一声，从背包里翻出个小盒子，里面躺着根一模一样的羽毛，只是尾端的金纹更浅些。这是我在爷爷的遗物里找到的，他说可能是引路人为了让他辨方向，故意惊起的鸟落下的。
两人同时看向对方手里的羽毛，突然笑了起来。林野吹起铜哨，这次的节奏里多了个短促的收尾，像是在问是你吗。远处的峡谷传来清晰的回响，紧接着，一只、两只、三只蓝胸佛法僧从不同方向飞来，在他们头顶盘旋成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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