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山别院的黄昏来得格外早。
龙阿朵将新煎的药汤端进寝殿时,崇祯正靠在榻上,目光透过雕花窗棂望向西边渐暗的天色。烛火初上,在他瘦削的侧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陛下,该用药了。”
崇祯没有回头,只是抬手示意她放在几上。他咳了两声,手帕上又染了暗红。
“慈烺今日……来了几次折子?”
“三回。”龙阿朵轻声说,“辰时初报郑经扣留徐侍郎,午时奏陈靖海侯失联,酉时刚送来的加急——琉球使臣在午门外长跪,请求发兵。”
崇祯闭了闭眼。
“告诉太子,朕知道了。”他的声音沙哑如破风箱,“让他按监国权柄处置。传朕口谕:凡军国要务,太子可先断后奏。”
龙阿朵欲言又止。她看着这个四十一岁却已形同朽木的男人,想起三年前他还能在煤山的寒风里纵马,如今却连起身都要人搀扶。肺痨蚕食的不只是身体,还有时间。
“还有一事。”她低声道,“周指挥使密报,今日有三位宗室亲王入城,去了成国公旧宅。”
崇祯眼中闪过锐光。
“朱纯臣死了才三月,就有人忘不了他留下的‘贤王’幌子。”他冷笑,随即又剧烈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平息,“传周广胜来。要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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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文华殿。
烛火通明已近子时。
朱慈烺放下第七份军报,揉了揉眉心。十九岁的监国太子穿着玄色常服,肩头的五爪团龙在烛光下泛着暗金。他面前的长案上摊开三张舆图:台湾海防、琉球列岛、东海风暴路径。
“殿下。”王家彦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老首辅手里捧着新到的密函,“杨都督从五军都督府送来急报,郑家水师已有十七艘战船集结澎湖,打着‘清君侧’旗号。”
“清君侧?”朱慈烺抬眼,语气平静,“他要清谁?”
“折子上说……清的是‘挟持太子、蒙蔽圣听的好佞’。”王家彦停顿,“暗指老臣,以及靖海侯陈永华。”
殿内一片死寂。
侍立在侧的锦衣卫指挥使周广胜按住了绣春刀柄。
“郑经倒是会找借口。”朱慈烺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幅《四海全舆图》前,“陈侯爷如今生死不明,他倒急着给人扣罪名。澎湖集结的船,可有新式炮舰?”
“据探,有四艘装备了红夷大炮的福船,其余多是旧式。”王家彦道,“但台湾本岛船厂这半年日夜赶工,郑经手里至少还有二十艘新船未动。”
“他在等。”朱慈烺转身,“等什么?等陈侯爷的确切死讯?等倭国从琉球北上策应?还是等……”他目光扫过殿中诸臣,“等朝中有人呼应?”
这句话问得太重。
李邦华立即躬身:“殿下明鉴,朝中虽有流言,但无人敢附逆!”
“本宫没说是朝臣。”朱慈烺走回案后,手指点在台湾府的位置,“郑经敢反,必有所恃。除了倭寇,他还有何凭仗?”
周广胜上前一步:“臣查得,三个月前有六艘商船从吕宋抵台,名义运的是香料,但船吃水极深。水师暗桩报,卸货时码头戒严,箱中或是……火炮。”
“英吉利人。”朱慈烺眯起眼,“威德尔被释后,他的船队曾在马尼拉停靠。西班牙人不敢明着卖军械给我们,转手给郑经倒是有可能。”
“还有一事。”周广胜压低声音,“郑经次子郑克塽,上月腿伤突然‘痊愈’,如今在台湾水师中任参将。但南京的郑克臧……”
“还在他的宅子里‘养病’。”朱慈烺接话,“每日读书写字,足不出户。锦衣卫盯了三个月,毫无破绽。”
太干净了,反而不对劲。
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小太监慌慌张张跪在门槛外:“殿下!琉球使臣在午门外……撞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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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台湾安平港。
郑经站在望楼上,海风将他四十二岁的鬓发吹得凌乱。港口内,战船如林,灯火映照下桅杆如森森剑戟。
“父亲。”郑克塽一瘸一拐登上望楼,腿伤虽愈,步态仍显僵硬,“澎湖的船已备齐,只等号令。”
郑经没有回头:“南京有消息吗?”
“锦衣卫盯得紧,兄长那边传不出信。”郑克塽犹豫,“但前日有密使从舟山潜来,说……陈永华的旗舰确实在风暴中失踪,靖海水师已散,这是天赐良机。”
“天赐?”郑经冷笑,“朱由检还没死,朱慈烺那小子也不是省油的灯。你以为我们起兵,江南那些士绅就会箪食壶浆?”
他转身看着次子。这个儿子像他,狠辣、果决,但也像他一样容易赌上一切。
“徐光启还关着?”
“按父亲吩咐,软禁在赤崁楼,礼遇有加。”郑克塽道,“但他不肯写信劝降旧部,只说‘忠臣不事二主’。”
“忠臣?”郑经望向黑沉沉的大海,“他忠的是哪个主?崇祯?太子?还是他心中那个‘天下’?”他沉默片刻,“留着。此人精通西学,日后有大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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