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三年六月初三,南京城笼罩在梅雨季黏腻的湿气里。
奉天殿的早朝从卯时一直持续到午时,殿内气氛凝重如铅。六部九卿、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丹陛上那个杏黄身影上——监国太子朱慈烺手扶御案,正看着工部呈上的一份清单。
清单用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是通译连夜翻译的英吉利技术目录。安文思侍立一旁,用带着葡萄牙腔调的汉语逐一解释:
“……战列舰三层甲板设计,载炮可达百门,侧舷齐射火力是现有福船的三倍。六分仪与航海钟配合,远洋定位误差不超过二十里。燧发机改良图纸,可将火铳哑火率从三成降至一成以下……”
每念一项,殿内便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够了。”朱慈烺抬手止住,目光扫过群臣,“诸卿……都说说。”
死寂。
半晌,礼部尚书倪元璐率先出列,须发花白的老臣声音颤抖:“殿下!英吉利乃弑君叛国、乾坤颠倒之邦,岂可与之交通?若大明承认此等逆贼政权,置三纲五常于何地?置天下礼法于何地!”
“倪尚书此言差矣。”陈永华跨前一步,水师戎装与文官绯袍形成鲜明对比,“海权之争,非纸上谈兵。英吉利战舰之利,臣在澳门亲眼所见。若得其技术,三年之内,我大明水师可纵横四海,再无敢犯海疆者!”
“陈提督是要以礼义换刀兵吗?”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冷笑,“今日能认弑君之贼,明日就能认窃国之盗!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那李总宪是要坐视西洋船坚炮利,有朝一日再临舟山吗?!”陈永华针锋相对,“万历年间红夷叩关,天启年间荷兰犯台,殷鉴不远!”
争吵声在大殿中回荡。文臣主礼,武将重利,双方各执一词,渐渐演变成意气之争。
朱慈烺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清单边缘摩挲。纸张粗糙的触感让他想起三年前,父皇在煤山行宫里,也是这般摸着辽东地图,一言不发地听着臣子争吵。
那时他不懂,现在懂了——坐在这个位置上,最难的不是做选择,而是在所有坏选择里,选一个不那么坏的。
“王首辅,”他看向一直沉默的王家彦,“你以为呢?”
王家彦深深一揖:“老臣以为……此事有三不可为,三不可不为。”
“讲。”
“不可为者三:其一,承认叛逆政权,有违君臣大义;其二,许其传教,恐乱民心风俗;其三,台湾设商站,郑家必生异心。”
王家彦顿了顿,继续道:“不可不为者亦三:其一,海军技术确系国之所急,失此良机,悔之晚矣;其二,英吉利虽内乱,然海上实力犹存,与其为敌,不如为友;其三……西洋诸国皆虎视眈眈,若大明拒之,彼必转投荷兰、西班牙,届时我四面受敌,更为被动。”
老成谋国之言。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朱慈烺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传旨:英吉利使团抵京后,以寻常外国使节礼接待,暂不议承认之事。其所携技术图样,由工部、兵部、靖海水师三方共验,核实真伪、评估价值。至于台湾商站、传教诸事……容后再议。”
这是折中之策——既不全拒,也不全纳。
“殿下圣明!”王家彦率先躬身。
“退朝。”朱慈烺起身,走下丹陛时脚步微顿,“王首辅、陈提督、周广胜……随本宫来。”
---
同一时辰,钟山别院。
崇祯从昏睡中醒来时,窗外雨声正急。梅雨敲打竹叶,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脚步声。他挣扎着要起身,龙阿朵连忙上前搀扶。
“什么时辰了?”他声音嘶哑。
“午时三刻。”龙阿朵将温热的药汤递上,“杨都督在外候了半个时辰了。”
“让他进来。”
杨洪进亭时,一身蓑衣还在滴水。他单膝跪地:“陛下,福建急报——郑经五日前秘密接见了萨摩藩密使,会谈内容不详。但会谈后,郑家船队突然集结于台湾北港,似有异动。”
崇祯接过密报,手在微微发抖,却强撑着看完:“慈烺……知道了吗?”
“今晨已呈报殿下。”
“他……如何处置?”
“殿下命福建巡抚遣员赴台核查,又调靖海水师驻泊福州,并……”杨洪顿了顿,“赐郑克臧南京宅邸,令其长居。”
崇祯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又剧烈咳嗽起来。咳了半晌,他喘息着问:“英吉利的事呢?”
“朝会上争执激烈,殿下命暂缓决定,先验技术真伪。”
“稳妥。”崇祯靠回椅背,望着亭外雨幕,“告诉慈烺……技术可以要,但三条底线不能破:第一,台湾一寸土地不能给;第二,传教必须受官府监管,不许私自设堂;第三……承认政权之事,拖。拖到英吉利内乱平定,再看风向。”
“臣……这就去传话。”
“等等。”崇祯叫住他,“琉球那边……怎么样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