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三年五月初八,寅时三刻,南京紫禁城还笼罩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奉天门外却已灯火通明。六部九卿、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绯袍青袍在晨风中拂动,如一片沉默的色块。自崇祯移居钟山静养、太子监国以来,这样的早朝已持续了一个月。起初还有人观望试探,如今秩序井然——所有人都明白,那个坐在殿上监国位的年轻人,已不再是需要父亲庇护的太子。
朱慈烺走进奉天殿时,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他穿着杏黄四团龙袍,头戴翼善冠,脸色因连日的操劳而略显苍白,但眼神沉静如深潭。登上丹陛,在监国位上坐下,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不见半分犹豫。
“臣等叩见监国殿下——”百官山呼,声震殿宇。
“平身。”朱慈烺的声音清朗,“今日所议何事?”
首辅王家彦出列,手持奏章:“启禀殿下,三日前,朝鲜王李淏遣使来朝,进贡貂皮五百张、人参千斤、海东青十对。使者言,倭国萨摩藩近日在济州岛外海游弋,朝鲜水师已加强戒备,恳请大明示下。”
殿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萨摩藩——倭国九州最强的藩阀,当年侵朝战争的急先锋。
朱慈烺沉默片刻:“使者何在?”
“已安排在会同馆。”
“传。”朱慈烺顿了顿,“另,传靖海侯陈永华。”
半个时辰后,朝鲜使臣金自点与陈永华同时进殿。金自点一身朝服,行三跪九叩大礼;陈永华则是一身水师戎装,单膝跪地。
“金使臣,”朱慈烺开口,“萨摩藩船队,规模如何?”
“回殿下,”金自点声音发颤,“据我水师了望哨所报,至少有三十艘关船,其中五艘疑似装备西洋火炮。他们并未进入朝鲜领海,只在公海游弋,似在……似在等待什么。”
“等什么?”
金自点伏地:“臣……不敢妄言。”
“说。”
“臣怀疑……”金自点咬牙,“他们在等台湾的消息。”
殿内空气骤然一凝。
朱慈烺看向陈永华:“陈提督,你以为呢?”
陈永华抬头:“殿下,臣接到福建水师奏报,郑经在台湾整军经武,三个月内新造战船二十艘,招募水手三千。虽皆报备朝廷,但……动作太快了。”
太快了。这三个字里的意味,所有人都听懂了。
“你的意思是,”朱慈烺缓缓道,“郑经与萨摩藩……有勾连?”
“臣不敢断言。”陈永华谨慎道,“但台湾与九州隔海相望,倭国一直觊觎台湾。郑家虽受朝廷册封,毕竟……曾是海上枭雄。”
朱慈烺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传旨。”他终于开口,“第一,命福建巡抚遣员赴台,核查郑家新造战船之规格、数量,一一登记造册。第二,命靖海水师分十艘战船驻泊福州,例行巡防。第三……”
他顿了顿:“告诉郑经,其长子郑克臧在南京讲武堂学业优异,本宫甚慰。特赐宅邸一座,令其长住南京,专心向学。”
殿内众臣相视,眼中皆有深意——这是要将郑克臧从“质子”变成“长居”,彻底留在南京。
“殿下圣明!”王家彦率先躬身。
“金使臣,”朱慈烺看向朝鲜使者,“回去告诉你家大王,大明水师不日将巡弋朝鲜海峡。若萨摩藩敢越界半步……格杀勿论。”
金自点热泪盈眶:“臣代我王,叩谢天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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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午时,钟山别院。
崇祯靠在凉亭的竹椅上,身上盖着薄毯。五月的阳光透过竹叶洒下细碎光斑,在他苍白的脸上跳动。龙阿朵正在一旁捣药,石臼与杵的撞击声规律而轻柔。
“今日……朝会如何?”崇祯闭着眼问。
侍立一旁的杨洪躬身:“禀陛下,殿下处置朝鲜、台湾之事,沉稳果断,群臣拜服。”
“具体说说。”
杨洪将早朝情形复述一遍。崇祯静静听着,听到郑克臧被赐宅长居时,嘴角微微动了动。
“慈烺……长大了。”他睁开眼,望向山下的南京城廓,“知道用软刀子,比硬刀子更疼。”
龙阿朵停下捣药,轻声道:“陛下该服药了。”
崇祯接过药碗,这次没立刻喝,而是问:“杨洪,北边……如何了?”
杨洪神色一凛:“禀陛下,塔什海前日奏报,科尔沁部残众北逃至呼伦贝尔草原,与布里亚特蒙古合流,似有再起之势。另外……罗刹人在黑龙江北岸新建了三座木堡。”
“木堡……”崇祯将药一饮而尽,苦得皱眉,“他们是打算常驻了。”
“塔什海请旨,可否率军北上,拔掉这些钉子?”
“不可。”崇祯摇头,“辽东新定,民生未复。此时远征,徒耗国力。”他顿了顿,“告诉塔什海,严守边界即可。罗刹人建木堡,就让他们建。等我们缓过气来……再一并收拾。”
“臣明白。”
崇祯又咳嗽起来,咳得很凶。龙阿朵急忙施针,半晌才缓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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