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廿五,珠江口外的海面上,铁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陈永华站在“靖海”号的船楼上,手里举着千里镜。镜筒里,澳门外海的锚地泊着三十艘英吉利战船,桅杆如林,其中五艘是三层甲板的巨舰,每艘的舷侧炮窗都敞开着,黑洞洞的炮口对着海面。
“提督,”副将低声道,“英吉利人派小船过来了。”
果然,一艘挂着白旗的划艇正从英吉利舰队中驶出,艇上站着三个人——中间那个红头发,正是威德尔。
“让他上船。”陈永华放下镜子。
半刻钟后,威德尔登上“靖海”号。他这次没穿礼服,而是一身深蓝色的海军制服,胸前挂着几枚勋章,腰间的佩剑镶着宝石。
“陈提督,”威德尔用生硬的汉语开口,“我代表英吉利东印度公司,以及国王陛下,提出最后交涉。”
“说。”
“第一,大明必须赔偿舟山战役中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损失,计白银一百万两。”威德尔顿了顿,“第二,开放广州、泉州、宁波、松江四港为自由港,英吉利商船享有免税待遇。第三,割让台湾南部一处港口,作为英吉利远东基地。”
陈永华听完,笑了:“威德尔先生,您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吗?”
威德尔一愣:“辰时…三刻?”
“是白天。”陈永华收敛笑容,“所以不要说梦话。”
威德尔脸色涨红:“陈提督!我带来了三十艘战船,八百门火炮!你们明国水师的主力还在北方,这里只有你麾下二十艘船!若开战——”
“那就开战。”陈永华打断他,“但开战前,本官提醒你一件事:舟山一战,六十艘欧洲联合舰队,一万两千士兵,现在在哪?”
威德尔语塞。
“在海底,在俘虏营,在回欧洲的路上。”陈永华走到船舷边,望向英吉利舰队,“你三十艘船,够填几个鱼腹?”
“你…你们明国人太狂妄了!”
“不是狂妄,是实话。”陈永华转身,“威德尔先生,本官给你两个选择:一,现在起锚离开,永远不许再踏足大明海疆。二…”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本官送你去见特龙普。”
威德尔手按剑柄,眼中闪过杀意。但他最终没拔剑——因为他看见,在“靖海”号后方,又出现了更多帆影。
不是二十艘,是五十艘。
郑家的船队,到了。
郑经站在“镇海”号船头,朝这边挥了挥手。他身后,五十艘大小战船排成楔形阵列,虽然大多是旧式福船,但数量足够唬人。
威德尔脸色变了。他得到的消息是明国水师主力北上,郑家态度暧昧…可现在…
“看来郑家做出了选择。”陈永华淡淡道,“威德尔先生,你的选择呢?”
威德尔咬牙:“我需要…请示伦敦。”
“可以。”陈永华摆手,“给你三天。三天后,若英吉利舰队还在,本官就视同宣战。”
小船划走了。
郑经登上“靖海”号,朝陈永华拱手:“陈提督,郑某来迟了。”
“不迟。”陈永华看着他,“郑总兵想通了?”
“想通了。”郑经苦笑,“台湾知府,世袭三代…这诱惑太大。况且,陛下在辽东大破罗刹,威势正盛。这时候选错边,郑家就真的完了。”
“明智。”陈永华望向北方,“只是不知道…陛下现在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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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辽阳往南的官道上。
崇祯的马车走得很慢。不是路不好,是人撑不住了——黑龙江畔那一战,他旧伤复发,又染了风寒,高烧三日不退。随军太医用了所有办法,烧是退了,但人虚得厉害,咳起来止不住,痰中带血。
“陛下,”杨洪骑马跟在车旁,“前面就是锦州了。要不要进城休整几日?”
“不停。”车帘里传来沙哑的声音,“直接回山海关…然后走水路回南京。”
“可您的身体…”
“死不了。”崇祯掀开车帘,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依然锐利,“辽东的事,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刘宗敏留守盛京,塔什海率蒙古骑兵巡边,洪承畴…回北京了,说要把《均田令》在北方推行下去。”
“他倒积极。”崇祯咳嗽两声,“告诉洪承畴,北方清丈,可以慢,但必须稳。尤其满人、汉人的田产纠纷…要公正。”
“臣明白。”
马车继续前行。路过一片田野时,崇祯忽然叫停。他扶着车门下车,走到田埂边。冬雪刚化,泥土松软,几个老农正在翻地,准备春耕。
“老丈,”崇祯问,“今年种什么?”
老农抬头,看见一群官兵,吓得跪地:“回…回官爷,种高粱…”
“收成如何?”
“若是太平年景…一亩能收一石半。”老农颤声,“但前些年打仗,地都荒了,今年…能收一石就不错了。”
崇祯沉默片刻,转身对杨洪说:“传令辽东各州县,今年农税全免。官府发放粮种、农具,鼓励垦荒。谁开的地…就归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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