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雪还在下。
范文程推开南京城南那座不起眼宅院的大门时,头发上结了层白霜。他看起来老了十岁,背微微佝偻,但眼睛亮得吓人。开门的工营书吏看见他,手里的灯笼差点掉地上。
“范…范先生?”
“陛下在吗?”范文程声音沙哑。
“在行宫,但今晚…”书吏压低声音,“太子殿下病情反复,陛下守在榻前。”
范文程二话不说,转身就朝行宫走。雪夜寂静,街巷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和喘息声。走到行宫侧门时,守门的锦衣卫认出他,愣了愣,还是放行了——这位“已故”的前清重臣,如今的身份是工营书库的“特别顾问”,有随时面圣的特权。
内殿烛火通明。
崇祯坐在朱慈烺榻前,手里端着半碗药。太子闭着眼,额头渗着细汗,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龙阿朵正在施针,银针在烛光下微微颤动。
“陛下。”范文程跪在殿门外。
崇祯没回头:“什么事?”
“臣…从辽东回来了。”
殿内一静。崇祯缓缓放下药碗,起身走到殿外。雪光映着他冷峻的侧脸:“朕让你查的事,有结果了?”
“有。”范文程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纸,“这是臣冒死抄录的…罗刹国与朝鲜的密约。”
崇祯接过,展开。羊皮纸上用俄文和朝鲜文写了两份内容,旁边有范文程用朱笔誊写的汉译。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正月初十,罗刹舰队炮轰皮岛…吸引登州水师北上。”他轻声念出关键一句,“同时,朝鲜水师从西侧袭扰山东沿海…李倧这个老狐狸。”
“不止如此。”范文程喘息着,“臣在回程路上,截获了孝庄发给蒙古诸部的密信。她许诺,若科尔沁、察哈尔等部助清抗明,战后可平分辽东…”
“蒙古人答应了?”
“察哈尔部答应了,科尔沁…还在犹豫。”范文程抬头,“陛下,孝庄这是在拼死一搏。她把能卖的都卖了——土地、港口、甚至…八旗的未来。”
崇祯盯着羊皮纸,忽然问:“你见到哈巴罗夫了?”
“见到了。还见到了…英吉利使者。”
“什么?”
范文程从袖中又取出一封信:“英吉利国王的回信,不是给陛下的,是给哈巴罗夫的。信上说…若罗刹能在远东牵制大明,英吉利愿在西洋牵制荷兰、西班牙,让大明首尾难顾。”
好一个远交近攻。崇祯冷笑。这些西洋国家,隔着万里重洋,竟然还能联手布局。
“信怎么到你手里的?”
“哈巴罗夫的副官…是个波兰人。”范文程低声道,“臣早年游历关外时,救过他父亲的命。这次,他还了这个人情。”
烛火噼啪一声。
崇祯将羊皮纸和信都收进袖中,看着跪在雪地里的范文程:“你立了大功。想要什么赏赐?”
范文程重重磕头:“臣不要赏赐,只求陛下…准臣随军北伐。”
“你要上战场?”
“臣的罪,不是躲在书库里抄书就能赎清的。”范文程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臣熟悉辽东地理,熟悉八旗内情,熟悉…怎么对付那些贰臣。”
这话里有话。崇祯听出来了——范文程想亲手清理门户,清理那些和他一样降清又动摇的汉臣。
“准了。”崇祯转身回殿,“去准备吧。三日后,随朕登船。”
范文程再叩首,起身时踉跄了一下。他走出行宫时,雪下得更大了。
殿内,朱慈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父皇…要亲征了?”
崇祯坐回榻边,摸了摸儿子的额头:“烧退了?”
“嗯。”朱慈烺挣扎着要坐起,被按住,“儿臣…想随父皇一起去。”
“不行。”崇祯斩钉截铁,“你留在南京监国。王家彦、周广胜辅佐你,陈永华的水师也留一半在长江口——防着有人趁虚而入。”
“可是——”
“没有可是。”崇祯看着他,“慈烺,这一仗打完,天下太平。但太平之后…才是最难的时候。你要学着怎么治国,怎么平衡朝局,怎么…当一个皇帝。”
朱慈烺沉默了。他听出了父皇话里的深意——这一仗,崇祯可能没打算全身而退。
“儿臣等父皇凯旋。”
“好。”崇祯笑了笑,笑容很淡,“睡吧。明天开始,你要学着批红、接见大臣、主持朝会…会很累。”
烛火渐弱。
殿外,雪落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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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五,五万北伐军集结完毕。
码头上战旗如林,从南京到镇江,江面上泊满了战船。最大的那艘“镇朔”号,是工营用缴获的荷兰巨舰改造的,三层炮甲板,载炮九十六门。崇祯的龙旗就挂在这艘船的桅杆上。
杨洪、刘宗敏站在码头前,身后是黑压压的士兵。这些兵大多跟了他们三年,从北京打到南京,又从南京打到舟山。如今,要去打最后一仗了。
“陛下,”杨洪单膝跪地,“陆路十万大军已出山海关,三日内可抵锦州。朝鲜那边…李倧又送来请罪书,说绝不敢与大明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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