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十四,立春。
这一日,东风解冻,蛰虫始振。按照习俗,民间要“打春牛”,祈求丰收。
然而,对于青云坊的众人来说,这注定是一个难熬的早晨。
店门虽然依旧照常打开,迎接络绎不绝的客流,但后堂的气氛却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赵晏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本《大周律》,目光却有些游离。
自从昨日沈红缨离去后,时间仿佛变得格外漫长。赵灵已经第三次把算盘打错了,福伯也不停地往大门口张望,连手里擦拭茶具的动作都显得心不在焉。
他们在等。
等那个能揭开迷雾、却也可能带来更大风暴的答案。
“哒哒哒——”
临近午时,一阵熟悉的、急促的马蹄声再次在后巷响起。
“来了!”
赵灵猛地站起身,手中的帕子被攥得死紧。
片刻后,后门被大力推开。
沈红缨带着一身寒气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她今日没穿那身惹眼的红衣,而是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脸上没有了往日的飞扬神采,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令人胆寒的煞气。
“红缨姐,怎么样?”赵晏放下书卷,沉声问道。
“啪!”
沈红缨没有说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卷宗,重重地拍在桌案上。那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
“你自己看吧。”
沈红缨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抓起茶壶猛灌了一口冷茶,咬牙切齿地骂道:“我就知道这南丰府的水深,但我没想到,这水不仅深,还臭不可闻!简直就是个烂泥塘!”
赵晏心中一凛,伸手拿起了那叠卷宗。
卷宗的第一页,赫然画着一张人物关系图。线条虽然简单,却如同一张狰狞的蛛网,将青云坊死死地罩在其中。
位于蛛网最中心的,正是那个此时还在大牢里吃香喝辣的——王德发。
而从王德发的名字延伸出去,一条粗重的墨线,果然连到了一个让赵晏瞳孔骤缩的名字上——
南丰府通判,王怀安。
“通判……”
赵晏深吸一口气,指尖在那个名字上轻轻摩挲。
在大周朝的官制中,知府是一府之尊,掌管全府政务;同知是副手,分管治安与捕盗;而通判,则是名义上的“三把手”。
虽然官阶只是正六品,比知府低了两级,但通判的职权极重,专管粮运、水利和诉讼,且有“监州”之责,可直接向朝廷弹劾知府,理论上是用来制衡知府的。
但在实际官场中,通判往往会选择依附知府,成为知府手中的一把利刃,专门处理那些知府不方便出面的“脏活”。
“看清楚了吧?”
沈红缨指着卷宗,冷笑道:“这个王德发,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暴发户,他是王怀安的堂弟!虽然隔了两房,但也是还没出五服的亲戚!”
“卷宗第二页,是你让我查的‘烂账’。”
赵晏翻开第二页,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录着王德发这些年的发家史。
每一笔生意背后,都透着一股血腥味。
“强买强卖、垄断原料、设局坑害同行……这德顺墨坊能开到现在,全是靠着官面上的手段。”沈红缨恨声道,“而这些手段的背后,全都有那个王怀安的影子!”
“王德发负责在前面敛财,赚来的银子,三成归自己,七成都要孝敬给他那位堂兄。说白了,这德顺墨坊,根本就是王怀安养在外面的‘钱袋子’!”
“难怪……”
赵晏合上卷宗,眼中的疑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透彻后的冰冷。
难怪王德发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指使人毁墨;难怪那个捕头在铁证如山的情况下还要打官腔;难怪王德发进了大牢还能享福,甚至扬言过几天就能出来。
因为这根本不是什么商业纠纷,而是“家务事”。
王怀安掌管全府诉讼,大牢就是他的后花园。抓谁、放谁、怎么判,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
“还有更恶心的。”
沈红缨指了指卷宗的最后几页,脸上露出一丝厌恶,“这个王怀安,外号‘笑面虎’。表面上看起来和和气气,见谁都笑,实则贪得无厌,好色成性。”
“他不仅在府城里养了好几房外室,还经常利用手中的职权,敲诈勒索那些没有背景的商户。若是给钱痛快还好,若是稍有不从,他就随便安个‘违制’、‘漏税’的罪名,把人家弄得家破人亡。”
“最可气的是,此人极其擅长钻营。他知道自己贪名在外,所以死死抱住了慕容珣的大腿。”
说到这里,沈红缨看向赵晏,眼神变得凝重:“晏儿,这才是最麻烦的。”
“王怀安是慕容珣的死忠走狗。慕容珣想干又怕脏了手的事,全是王怀安去办。比如……打压你。”
赵晏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逻辑闭环了。
慕容珣恨赵晏入骨,但他毕竟是一府之尊,又有书院山长盯着,不好直接对一个有功名的案首下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