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十三。
南丰府的积雪虽已消融,但风依旧带着几分透骨的寒意。然而,这份寒意在临近午时的时候,被一阵急促如雷的马蹄声彻底踏碎。
朱雀大街上,行人纷纷避让。只见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如闪电般疾驰而来,马背上坐着一位身穿火红劲装、披着猩红大氅的少女。她腰间悬着一根盘龙软鞭,马尾高束,英气逼人,在这灰扑扑的冬日街头,宛如一团燃烧的烈火。
“吁——!”
红衣少女在青云坊门前猛地一勒缰绳,那白马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稳稳地停在了台阶前。
“赵晏!赵晏你个臭小子给我出来!”
少女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只燕子,人还没进门,那清脆爽利的声音就已经穿透了厚重的门板,在大堂里回荡。
正在柜台后算账的赵灵被吓了一跳,抬头一看,顿时转惊为喜,连忙迎了出来:“红缨姐?怎么今儿个有空过来了?”
来人正是南丰府都指挥使沈烈之长女,也是赵晏认下的义姐——沈红缨。
“灵妹妹!”
沈红缨见了赵灵,脸上的那股子煞气顿时收敛了不少,几步跨过来,亲热地挽住赵灵的手,像个大姐姐一样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几天生意这么忙,看把你给累的,小脸都瘦了一圈。回头姐姐给你送点府里的燕窝补补。”
赵灵心中一暖,笑道:“红缨姐说笑了,只是忙了些,不打紧的。倒是你,这么冷的天骑马,快进屋暖暖。”
“我不冷,我这是火气大!”
沈红缨撇了撇嘴,那双杏眼在大堂里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刚从二楼走下来的赵晏身上。
“好哇,臭小子!听说你为了证清白,连墨都吃了?快过来让姐姐看看,牙齿黑没黑?肚子疼不疼?”
沈红缨松开赵灵,几步窜过去,就要伸手去捏赵晏的脸,那副护短又豪横的模样,活脱脱一个大姐头。
赵晏无奈地向后躲了一步,拱手行了一礼,苦笑道:“红缨姐,我都多大了,别动不动就上手。那是松烟墨,又不是砒霜,早就消化了。”
“哼,算你命大。”沈红缨收回手,双手叉腰,“不过你这‘君子墨’的名头,现在可是传遍了整个南丰府。连我爹那个大老粗,昨晚喝酒时都念叨着说你小子有种,像个带把的爷们!”
“能得沈伯父一句夸奖,那是赵晏的福分。”
赵晏微微一笑,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红缨姐,外面人多眼杂,咱们去后堂说话。正好,我有件东西想送给你。”
“送我东西?”沈红缨眼睛一亮,“是胭脂水粉?还是珠钗首饰?要是这些俗物,姐姐我可不要啊。”
“自然不是。”赵晏神秘一笑,“包你满意。”
……
后堂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
赵晏从书架的最上层,小心翼翼地取下一个长条形的锦盒,放在桌案上缓缓展开。
“这是……”
沈红缨原本还漫不经心地嗑着瓜子,但当那卷轴完全展开的瞬间,她手中的瓜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目光死死地黏在了画卷上。
那不是寻常闺阁女子喜欢的花鸟虫鱼,也不是文人骚客偏爱的山水写意。
这是一幅——《将军百战图》。
画卷之上,漫天黄沙遮天蔽日,一面残破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一位身披玄铁重甲的将军,手持长枪,骑在战马上,背对着画面,正独自面对着前方如潮水般涌来的敌军。
赵晏用的是一种极其特殊的“泼墨”画法,笔触粗犷而苍凉。那墨色的浓淡变化,将战场的肃杀、鲜血的惨烈,以及那位将军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勇,表现得淋漓尽致。
更绝的是,那将军身下的战马,虽已力竭,却依然昂首嘶鸣;那将军手中的长枪,虽已染血,却依然寒光凛冽。
“这是我在读《木兰辞》时想到的画面。”
赵晏站在一旁,轻声说道,“红缨姐虽是女儿身,但心怀将门热血。我想,那些描眉画眼的仕女图配不上你,唯有这金戈铁马,才懂你的心。”
沈红缨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抚过画卷上那面残破的战旗。
良久,她猛地抬起头,眼眶竟然有些发红。
“好!好一个金戈铁马!”
沈红缨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哽咽,却透着无比的豪迈,伸手重重地拍了拍赵晏的肩膀,“臭小子,这礼物送进姐姐心坎里了!这画我要挂在我练功房的最中间!以后谁再敢说女子不如男,我就让他看看这幅画!”
赵灵在一旁看着,心中也是暗暗佩服弟弟的心思细腻。
然而,温馨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太久。
沈红缨小心翼翼地收起画卷后,脸色突然一变,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桌子。
“对了!光顾着高兴了,差点忘了正事!”
她柳眉倒竖,杀气腾腾地看向赵晏:“来的路上我听人议论,说那个陷害你的王德发,被抓进大牢后不仅没受罪,反而在里面吃香喝辣,过得比在家里还舒坦?有没有这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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