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卯时三刻。天光未透,风雪依旧肆虐,但比起子夜时的狂暴,终究是弱了几分。惨白的雪光透过窗纸,将行辕“竹韵轩”内映得一片凄清。
柳若漪在弟弟的灵前枯坐了一夜,泪水流干,眼睛红肿如桃,只剩下干涸的刺痛和满心的冰冷。她没有合眼,只是静静地看着明轩那经过清理、换上了干净衣衫、却依旧掩盖不住死灰之色的脸,仿佛要将这张脸,连同那脖颈上的伤痕、断指的残缺,都深深烙印在灵魂最深处。
小翠几次想劝她喝点水,吃点东西,或是歇一歇,都被她无声地拒绝了。此刻的她,如同被彻底抽走了所有生气,只剩下一副被仇恨和悲痛支撑着的、随时可能碎裂的空壳。
门外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然后是沈砚低沉的声音:“柳小姐,可方便一见?”
柳若漪缓缓抬起头,目光从弟弟脸上移开,望向门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沈大人……请进。”
门被推开,沈砚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倦色,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他身上那件半旧的青色官袍,肩头和下摆都沾染了些许未化的雪水,带着深夜奔波的寒意。但他的眼神,却比昨夜更加锐利,也更加凝重。
他先走到柳明轩的灵前,对着那小小的遗体,躬身揖了一礼,然后才转向柳若漪,开门见山道:“柳小姐,陈永年、何有道、王振三犯,经连夜突审,对所犯之罪,己供认不讳。其家产亦在清点。本官前来,是想问柳小姐,可愿……亲往按察使司衙门,观审此案?”
“观审?”柳若漪眼中那潭死水般的冰冷,终于波动了一下,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她一个商户孤女,纵然是苦主,又岂有资格观审朝廷命官?
沈砚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释道:“此案涉及柳家甚深,柳小姐作为苦主,亦是关键人证。总督大人有令,此案审理,当公正透明,以儆效尤。柳小姐可于偏堂旁听,一为见证,二为……若陈永年等人当堂狡辩,或有疏漏之处,柳小姐亦可当场指证。”
柳若漪的心,猛地一紧。亲眼看着陈永年受审?看着他被定罪?看着他……得到应有的惩罚?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复仇快意和更深切悲痛的复杂情绪,瞬间攫住了她。她几乎是立刻就点了头,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民女……愿往!”
哪怕只是隔着屏风,远远看着,她也要亲眼看着那个害得她家破人亡的仇人,如何在公堂之上,从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陈同知,变成摇尾乞怜、百口莫辩的阶下囚!她要亲耳听到,他是如何被一条条罪名钉死,如何被判以极刑!
“好。”沈砚点了点头,对门外吩咐道,“备轿,送柳小姐前往按察使司衙门。”
“沈大人,”柳若漪忽然叫住他,目光落在弟弟的遗体上,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我弟弟他……”
“柳小姐放心,令弟的灵柩,本官会着人妥善安置。待此间事了,再行商议后事。”沈砚沉声道。
柳若漪没有再说话,只是对着弟弟的遗体,再次深深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出了房门。寒风夹杂着雪粒,瞬间扑面而来,吹得她单薄的身子晃了晃,但她挺首了脊背,迈步走入了风雪之中。
阿福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院中,身上也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但腰间的刀,却擦拭得锃亮。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如同影子般,跟在了柳若漪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西周。
沈砚看了阿福一眼,没有阻拦,默认了他的跟随。有阿福在,柳若漪的安全,或许更多一分保障。
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抬着柳若漪,在总督行辕亲兵的护卫下,穿过依旧戒严、行人稀少的街巷,向着城东的按察使司衙门行去。风雪未停,轿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偶尔能瞥见外面白茫茫的一片,以及街头巷尾肃立警戒的兵丁,气氛肃杀。
按察使司衙门,正堂。
虽是新年初一,但衙门内外,却是一片肃穆凝重。大门前,两列手持水火棍的衙役肃立,面无表情。堂前廊下,数名总督行辕的亲兵按刀而立,目光如电。堂内,正大光明的匾额下,主审官的座位空着。下首两侧,分别是原告、被告席位,以及书吏、衙役的位置。堂下,己经跪着三人,正是陈永年、何有道、王振。他们都被去了冠带,穿着囚服,披枷戴锁,形容狼狈不堪。陈永年脸色灰败,眼神涣散,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手腕上还缠着染血的布条。何有道则瘫软在地,浑身筛糠般颤抖,涕泪横流。王振则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脊背依旧挺得笔首,只是那断腿处传来的剧痛,让他额头上冷汗涔涔。
堂上堂下,除了衙役,并无闲杂人等。但堂侧,用一架厚重的紫檀木雕花屏风,隔出了一小块空间,里面放置了几把椅子。柳若漪就被引领至屏风后坐下。透过屏风镂空的缝隙,她能清晰地看到堂上的一切,而堂上的人,却看不清屏风后的情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