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午时。
江宁府衙后街的“清风茶楼”,是家闹中取静的老字号。门脸不大,临街两层,木质结构,漆色因年久而显出一种温润的暗红。楼后临着一条不算宽的河道,几株老柳树在冬日里只剩枯枝,倒也添了几分萧疏的野趣。茶楼平日里多是一些文人雅士、衙门书吏在此谈天说地,品茗对弈,不算顶热闹,却自有一股清幽。
柳若漪准时出现在茶楼门口。她今日穿了身半新不旧的藕荷色绸面夹袄,外面罩着那件青缎面灰鼠皮斗篷,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了一支素银扁簪,脸上薄施脂粉,掩去了连日的疲惫,却掩不住眉眼间的沉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拒绝了刘伯的陪同,只带了阿福。阿福依旧穿着那身粗布短打,沉默地跟在半步之后,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茶楼伙计似乎早得了吩咐,见柳若漪主仆二人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便堆起职业化的笑容迎上来:“这位小姐,您是……”
“听松阁。”柳若漪声音平静。
伙计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几不可查地闪了一下,弯腰道:“原来是柳小姐,楼上请,贵客己在等候了。”说着,便引着二人上了二楼。
二楼比楼下更为清静,只有寥寥几间雅间,以竹帘相隔。伙计将柳若漪引到最里面一间,门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用行书写着“听松”二字,字体清隽。伙计挑起竹帘,侧身让开:“柳小姐,请。”
柳若漪微微颔首,示意阿福留在门外,独自走了进去。
雅间不大,陈设清雅。临窗一张小方桌,桌上摆着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一只红泥小炉上坐着铜壶,水汽袅袅。窗下摆着一张古琴,琴穗颜色黯淡,显是有些年头了。墙上挂着一幅墨兰图,笔意疏淡。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清冽的茶香,混合着若有若无的、类似松针的冷冽气息。
方桌旁,坐着一人。
此人约莫西十许年纪,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色直裰,头上只束了根木簪,打扮得如同一位寻常的落魄文人。他正垂眸看着手中一卷书,听到动静,方抬起头来。
目光相接的刹那,柳若漪心头微微一震。
这人的眼睛,异常明亮,却又深邃如同古井,仿佛能一眼看透人心。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无倨傲,也无热络,只有一种沉淀了岁月与阅历的平静。然而,就是这种平静,让柳若漪感到了比面对陈永年时更甚的压力。陈永年的威势是外放的,带着官场的森严与算计。而眼前这人,他的气场是内敛的,却如渊渟岳峙,深不可测。
“可是柳家小姐,柳若漪?”那人放下书卷,开口问道。声音不高,却有种金石般的质感,清晰悦耳。
柳若漪敛衽一礼:“正是民女。不知先生是……”她心中其实己有猜测,只是不敢确认。
那人并未首接回答,而是抬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柳小姐不必多礼,请坐。今日冒昧相邀,实是有一事,想与柳小姐求证。”
柳若漪依言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得笔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恭敬却并不卑微。她抬眼,坦然迎上对方探究的目光:“先生请问,民女定当知无不言。”
那人似乎对她这份镇定有些意外,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赞许,随即指了指桌上的茶具:“天寒,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这是我自己带的六安瓜片,虽非名品,倒也清冽。”
说着,他提起铜壶,开始烫杯、洗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很快,两杯清澈透亮、香气清高的茶汤便摆在了两人面前。
柳若漪道了声谢,双手捧起茶杯,浅啜一口。茶汤微苦回甘,香气悠长,确是好茶。但此刻,她无心品茗,全部心神都放在对面这人身上,等待着他开口。
那人也端起茶杯,慢慢品了一口,才放下杯子,目光重新落在柳若漪脸上,开门见山道:“柳小姐不必猜测鄙人身份。鄙人姓沈,单名一个‘砚’字,在按察使司衙门,忝居佥事一职。”
沈砚!江宁按察使司新任佥事!
柳若漪心头一震,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对方自报家门,仍是心头剧震。按察使司掌一省刑名、按劾之事,佥事虽为副职,但权责颇重,尤其是新任佥事,往往带着整顿吏治的使命。难怪周文渊说此人或许能解燃眉之急!他确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职权!
她立刻起身,重新敛衽行礼:“民女见过沈大人。不知沈大人召见,有何吩咐?”
“柳小姐请坐,不必多礼。”沈砚虚扶了一下,待柳若漪重新坐下,才缓缓道,“今日请柳小姐来,并非公务,只是私下问几句话。柳小姐不必紧张,只当是与朋友闲聊即可。”
朋友闲聊?柳若漪心中暗哂。堂堂按察使司佥事,私下约见一个被衙门卡着货品的商户之女,只为闲聊?但她面上依旧恭敬:“大人请讲,民女洗耳恭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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