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祭灶。江宁城里,年味似乎又被这古老的习俗催浓了些许。空气中弥漫着糖瓜和麦芽糖的甜香,夹杂着焚烧松枝柏叶的烟气,家家户户忙着洒扫庭除,准备送灶王爷上天“言好事”。
然而,柳家染坊内外,却无半分过小年的喜庆。工匠们两班倒,日夜赶工,眼下一批“天水碧”和“暮山紫”的丝线己经到位,正在做最后的浆洗、分缕,准备明日一早开染。这是宫里指定花样颜色的最后一批大货,也是柳家能否翻身的关键,半点马虎不得。柳若漪几乎住在了染坊旁边的临时账房里,吃住都在那里解决,一双眼睛熬得微红,却依旧亮得惊人,紧盯着每一个环节。
刘伯按照柳若漪的吩咐,暗中安排了几件事。钱掌柜那边,用“想听新戏”的由头,将一笔不小的银子送到了那位姓胡的说书先生手中。胡先生是江宁城里有名的“消息篓子”,一张嘴能说会道,三教九流都有交情。收了银子,又听钱掌柜隐晦地提了几句柳家的“难处”和陈大管事的“威风”,他拍着胸脯保证,一定让这出新编的“包龙图智斩鲁斋郎”,唱得江宁城老少皆知,特别是,唱到该听到的人耳朵里去。
与此同时,几笔分量不轻的“茶水钱”、“辛苦费”,也通过隐秘的渠道,送到了织造衙门库房几位老书吏、以及专管搬运入库的杂役头目手中。这些人位卑权轻,但却是衙门里消息最灵通的“耳朵”和“眼睛”。银子递过去,话却不多说,只恳请他们“在方便的时候,帮忙在何司库面前美言几句,柳家的货,确是实打实的好,再拖下去,怕误了宫里的事,大家都不好交代”。这些人收了银子,自是心领神会,满口应承“一定留意”、“有机会一定提”。
做完这些,柳若漪并未感到轻松。流言需要时间发酵,银子开路也未必能立刻见效。她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和更加小心地守护好眼前这批即将下染缸的丝线。
夜色渐深,染坊里点了十几盏气死风灯,将偌大的院子照得亮如白昼。浆洗好的丝线,雪白晶莹,一缕缕整齐地悬挂在特制的木架上,等待着明日浸入那神秘的染缸,幻化出“天水碧”的清透与“暮山紫”的沉静。几个老师傅带着最可靠的徒弟,就守在染缸旁临时搭起的窝棚里,寸步不离。柳若漪也强撑着精神,在账房里来回踱步,心里反复推演着明日染色的每一个步骤,以及可能出现的任何意外。
“大小姐,您去歇会儿吧,这儿有我们盯着,出不了岔子。”刘伯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面,低声劝道。他看着柳若漪眼下明显的青黑,心疼不己。
柳若漪摇摇头,接过面碗,却没什么胃口,只勉强吃了几口,便放下了。“我不困。刘伯,今晚是关键,丝线浆晒了一日,明日染色效果如何,全看今夜保管是否得当。染房那边,再加派两个人手,务必确保灯火通明,绝不能让任何闲杂人等靠近,尤其是火烛,要万分小心。”
“是,老奴再去叮嘱一遍。”刘伯应道,正要转身出去,忽然,染坊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压低嗓音的呼喊:“大小姐!刘伯!大小姐在吗?”
是看门的老苍头。
柳若漪和刘伯对视一眼,心中都是一紧。这么晚了,会是谁?难道陈家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我去看看。”刘伯示意柳若漪留在屋内,自己快步走了出去。不多时,他带着一脸惊疑不定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深色棉袍、用风帽遮住大半张脸的人。
“大小姐,是……是周先生身边的人。”刘伯压低声音,带着那人进了账房,迅速关上了门。
来人摘下风帽,露出一张清瘦、沉稳的脸,正是前几日在染坊“偶遇”时,跟在周文渊身后的那个中年随从。他对着柳若漪微微躬身,态度客气:“柳小姐,深夜打扰,还请见谅。鄙姓赵,奉我家先生之命,前来给柳小姐送样东西。”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普通青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事,双手递上。
柳若漪心中惊疑更甚。周文渊?他怎么会在这时候派人来?还送东西?她面上却不露分毫,接过那布包,入手沉甸甸的,像是书卷之类。
“有劳赵先生。不知周先生还有何吩咐?”柳若漪没有立刻打开布包,而是谨慎地问道。
赵先生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先生只是让在下将此物交给柳小姐,说柳小姐看了,自然明白。另外,先生让在下带一句话给柳小姐。”
“先生请讲。”柳若漪心头一跳。
“先生说,”赵先生看着柳若漪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明日午时,江宁府衙后街的‘清风茶楼’,二楼雅间‘听松’,有贵客至。此贵客,或许能解柳小姐燃眉之急。去与不去,全凭柳小姐自行斟酌。”
说完,他又是一躬身:“话已带到,东西也已送到。在下不便久留,告辞。” 说罢,也不等柳若漪回应,重新戴上风帽,转身便走,身影很快没入门外浓重的夜色里,悄无声息,仿佛从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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