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草甸上的露水还没干，王叔的银狼卫就堵在了帐篷外。三十多个披甲汉子跨坐在战马上，手里的弯刀在晨光里闪着冷光，像圈冰冷的铁环，将萨仁父亲的帐篷围得密不透风。
凌云钻出帐篷时，正撞见王叔从马背上翻身下来。他穿着绣金的绸缎袍子，腰间挂着柄玉柄弯刀，与草原上的粗粝格格不入，倒像个从京城来的文官，只是眼神里的阴鸷比刀光更寒。
“萨仁侄女，这位就是你说的‘贵客’？”王叔的目光扫过凌云身上的狼皮坎肩，嘴角撇出丝嘲讽，“黑石寨的印记倒是做得逼真，只可惜啊，汉人穿瓦剌的衣裳，就像绵羊披狼皮，看着吓人，实则……”
话音未落，凌云突然动了。他没拔刀，只是身形微侧，避开王叔伸来试探的手，同时抬手按住了对方按在刀柄上的腕子。动作快得像草原上的响尾蛇，指尖精准地扣住了王叔手腕上的麻筋。
王叔只觉手臂一麻，弯刀“当啷”落地，脸色瞬间涨红。银狼卫们立刻拔刀，却被凌云冷厉的眼神镇住——那是在现代战场上千锤百炼出的杀气，混着硝烟与血的味道，让习惯了草原搏杀的汉子们莫名心悸。
“汉人穿什么，轮不到你来评说。”凌云松开手，声音平静，“倒是你，瓦剌的王叔，腰间挂着汉人匠铺打的玉柄刀，脖子上戴着波斯的琉璃珠，倒像个收破烂的，什么都往身上堆。”
萨仁“噗嗤”笑出声，连旁边打草的牧民都低低笑了起来。王叔又气又窘，捡起弯刀指着凌云：“放肆！在瓦剌的地盘上，也敢撒野？”
“瓦剌的地盘？”凌云弯腰从地上抓起把泥土，在掌心搓了搓，“这片草甸，是牧民养羊的地方，是萨仁父亲流血守护的地方，不是你勾结西厂、卖族求荣的筹码。”
这话像炸雷在人群里响开，牧民们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他们早就对王叔频繁与明朝官员接触心存不满，只是敢怒不敢言。
王叔脸色骤变：“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凌云转向那些银狼卫，“昨晚西厂的人潜进牧场，在水源里下了药，是不是你放进来的？要不是萨仁弟弟的马驹喝了水拉肚子，今天怕是半个牧场的人都要躺倒。”
银狼卫们面面相觑，有几个眼神闪烁，显然是知情。其中一个年轻些的突然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是！是王叔让我们放他们进来的，说只要搅乱了牧场，首领就会让位于他！”
王叔又惊又怒，挥刀就向那年轻护卫砍去。凌云早有防备，军刺从袖中滑出，精准地格开弯刀。“当”的一声脆响，王叔的刀被震飞，军刺的尖端停在他咽喉前，寒光凛冽。
“你勾结外人害自己族人，按瓦剌的规矩，该怎么处置？”凌云的声音传遍草甸，每个字都像砸在牧民心上。
“处死！处死！”打草的牧民们围了上来，手里的草叉、镰刀高高举起，愤怒的呼喊声惊飞了晨鸟。
萨仁父亲的帐篷帘被掀开，老人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脸色虽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按规矩，废去他的王叔头衔，贬去北边放马，永生不得回牧场。”
王叔瘫倒在地，被两个牧民拖了下去，嘴里还在哭喊着“我是冤枉的”，却没人理会。银狼卫们见势不妙，纷纷扔下刀跪地求饶，萨仁父亲摆摆手：“愿意留下的，就跟着种麦子；想走的，发些干粮，自便。”
一场风波转眼平息，草甸上又恢复了宁静，只剩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
凌云收起军刺，转身看向老人：“该种麦子了。”
老人笑了，指了指帐篷旁的空地：“早就备好了种子，就等你这位‘懂汉人庄稼’的先生教我们了。”
牧民们好奇地围了过来，看着凌云用军刺在地上划出田垄。他把从空投箱里省下的压缩饼干碾碎，混进麦种里——现代压缩食品里的营养剂或许能让种子长得更好。萨仁蹲在旁边，用瓦剌的弯刀帮忙挖坑，动作笨拙却认真，阳光落在她发梢，像镀了层金。
“这样真的能长出比人高的麦子？”有牧民忍不住问，手里还攥着放羊的鞭子，显然半信半疑。
“等秋天就知道了。”凌云拍了拍手上的土，“到时候磨成面粉，能做比奶疙瘩还软的饼子。”
孩子们欢呼起来，围着田垄蹦跳，手里的羊鞭甩得啪啪响。萨仁的弟弟们跑回家，把藏起来的野果全倒进凌云怀里，说要换秋天的新麦饼。
中午的阳光暖得像融化的黄油，凌云躺在草地上，看着牧民们学着翻土，萨仁正用他教的法子鞣制羊皮，指尖沾着草木灰，却笑得比帐篷前的格桑花还艳。远处传来银狼卫们跟着学种麦子的吆喝声，笨拙的动作惹得人发笑，却透着股鲜活的劲儿。
他摸了摸怀里的军刺，金属的凉意让他想起现代的狙击镜、战术电台，那些曾经赖以生存的装备，此刻竟不如手里这把瓦剌弯刀实在。或许历史的洪流从不会被一颗子弹改变，但一颗麦种，一双愿意学习的手，却能在这片土地上，悄悄长出新的模样。
萨仁走过来，递给他一块烤得金黄的羊肉，上面撒着野葱：“我阿爸说，你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播种的。”
凌云咬了口羊肉，油脂在舌尖化开，混着野葱的清香。他看向田垄里刚埋下的麦种，仿佛已经看到秋天的麦浪翻滚，牧民们挥着镰刀欢笑，孩子们追着麦垛跑，汉人的麦饼和瓦剌的奶酒放在一起，冒着腾腾的热气。
“嗯。”他应了一声，心里突然很踏实。
草甸上的风又起了，带着新翻泥土的腥气，这一次，不再是战争的味道，是生长的味道。凌云知道，他的狙击枪或许再也派不上用场，但没关系，这片土地已经给了他新的武器——一把用来播种的弯刀，和一颗愿意扎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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