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仁的指尖划过凌云肩头的伤口,粗布绷带被血浸得发黑,她咬着唇往上面撒草药,动作轻得像抚摸初生的羊羔。夕阳把草甸染成琥珀色,老马在旁边啃着新抽的苜蓿,断成两截的骨笛被凌云用麻绳绑好,插在马鞍的缝隙里,风一吹就发出呜呜的轻响。
“还有三里就到瓦剌的夏牧场了。”萨仁把最后一截绷带系成个漂亮的结,抬头时睫毛上沾着草屑,“我阿爸会用狼油给你治伤,比草药管用。”
凌云摸了摸胸前的雪莲烙印,被皮袄捂着,依旧能感觉到那份灼痛。昨夜在断崖下,他用军刺在自己的刀鞘上刻了同样的图案,瓦剌弯刀的弧度里,汉人的凿痕显得有些生硬,却让萨仁看了直笑,说像“汉人庄稼汉种的田埂”。
草甸深处传来牧歌,三个穿蓝布袍的瓦剌少年骑着马跑来,见到萨仁,翻身下马就往她手里塞野果——是熟透的沙棘,橙红饱满,沾着草叶上的露水。
“是我弟弟的伙伴。”萨仁把沙棘分给凌云,“他们说看到西厂的人往南去了,带着十几个受伤的锦衣卫。”
凌云咬了口沙棘,酸得舌尖发麻。他想起那些被火铳打穿的帐篷,想起老周那个被踩扁的铜壶,突然明白西厂的人根本不是为了抓他,是想借搜捕的名义,在瓦剌和鞑靼之间搅起战火,好坐收渔利。
“你阿爸知道吗?”
萨仁的脸色沉了沉:“阿爸病了半年,部落里的事现在由王叔管。”她往草甸尽头的帐篷群瞥了眼,“王叔觉得,该跟明朝和亲,换几年安稳。”
马蹄声从东边传来,比少年们的马更沉。凌云按住腰间的弯刀,却见是个披银甲的瓦剌汉子,身后跟着八个护卫,甲胄上的云纹在夕阳下闪着光——是瓦剌的“银狼卫”,相当于明朝的锦衣卫。
“萨仁公主,王叔请你回去。”银甲汉子的目光扫过凌云,在他胸前的烙印上停了停,“这位是?”
“是巴图哥哥的朋友,帮我们夺回了商队货物。”萨仁挡在凌云身前,“他受伤了,我带他去见阿爸。”
汉子显然不相信,伸手就要抓凌云的胳膊。弯刀出鞘的声音比风还快,凌云的刀背已经抵在他的咽喉,动作里带着现代格斗的迅捷,银甲汉子的护卫们还没拔刀,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镇住了。
“黑石寨的印记,你也敢动?”凌云的声音不高,却让草甸上的风都静了静。
银甲汉子盯着他刀鞘上的雪莲,脸色变了变。黑石寨在瓦剌的名声比王爷还响,据说当年瓦剌可汗被鞑靼围困,是黑石寨的人带三百牧民杀出重围,那朵雪莲烙印,是用可汗的血封的。
“误会。”汉子后退半步,“王叔只是担心公主的安全。”
萨仁趁机道:“他是阿爸要等的人,你要是拦着,我就去告诉阿爸,说你通敌。”
银甲汉子不敢再拦,眼睁睁看着凌云跟着萨仁往帐篷群走。三个少年在后面扮鬼脸,其中一个还往他的银甲上扔了块泥巴,惹得护卫们一阵怒喝。
瓦剌的夏牧场比黑石寨热闹,帐篷像白色的蘑菇圈在溪边,牧民们正忙着打草,孩子们追逐着羊群,羊毛在空中飞成白色的雪。萨仁的阿爸住在最大的帐篷里,门口挂着九根狼尾——是瓦剌可汗赏赐的,代表着九次战胜鞑靼的荣耀。
“阿爸!”萨仁掀帘进去,里面的药味混着奶香扑面而来。
帐内的毡毯上,躺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正咳嗽着看羊皮书。见到凌云,他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挣扎着坐起来:“你……你胸口有雪莲?”
凌云解开皮袄,露出那朵被体温焐得发红的烙印。老人伸手摸了摸,指尖的颤抖越来越厉害:“像……太像了……”
“阿爸,您认识他?”
老人叹了口气,指着羊皮书:“二十年前,有个穿奇装异服的汉人,帮我们打退了鞑靼的夜狼部,临走前,他说会有人带着雪莲印记回来,教我们种汉人的麦子,说那样就不用再抢了。”他看着凌云,“你就是那个人?”
凌云想起空投箱里的压缩饼干,想起老周烙饼的样子,突然明白,有些承诺,或许真的能跨越时空。“我会种麦子。”他道,“还会鞣皮子,修木桥。”
老人笑了,咳嗽得更厉害:“好……好……萨仁,把我藏的马奶酒拿来,我要跟这位壮士喝一杯。”
酒过三巡,老人的话多了起来,说当年那个汉人教他们用石硝做箭头,说汉人的火药厉害却不如瓦剌的弯刀顺手,说他最遗憾的是没见过汉人的麦子,听说能长得比人高。
“王叔不会同意种麦子的。”萨仁往火里添了块干柴,“他说那是汉人的东西,会让我们忘了怎么骑马。”
老人的脸色沉了沉:“他就是怕瓦剌变强,怕我把首领的位置传给你。”他握住凌云的手,“你要帮萨仁,不光要种麦子,还要让她明白,真正的强大,不是会骑马,是能让族人活下去。”
深夜的牧场响起胡笳声,是王叔的人在示威。凌云躺在萨仁隔壁的帐篷里,听着外面的马蹄声,手里的瓦剌弯刀被磨得发亮。他想起老人的话,想起草甸上打草的牧民,突然觉得,狙击枪的子弹或许能杀人,却不如一颗麦种更能改变这片土地。
帐帘被轻轻掀开,萨仁举着油灯走进来,手里拿着件新鞣的狼皮坎肩:“我连夜做的,比黑石寨的老周做得好。”
坎肩的里子绣着两朵雪莲,一朵大的,一朵小的,挨在一起像在说话。凌云接过来,暖意顺着指尖往心里淌。
“王叔不会善罢甘休的。”萨仁的声音低了些,“他跟西厂的人有来往,想借朝廷的势力夺首领的位置。”
凌云摸了摸刀鞘上的雪莲:“明天,我去会会他。”
月光透过帐篷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拼出朵破碎的花。凌云知道,接下来的仗,不能用军刺,也不能用火铳,要用麦种,用鞣好的皮子,用草甸上那些越来越清晰的脚印——那些属于汉人和瓦剌人,共同踩出来的脚印。
胡笳声渐渐歇了,远处传来羊群的咩咩声,像在应和着什么。凌云把狼皮坎肩盖在身上,鼻尖萦绕着萨仁留下的奶香,胸前的烙印似乎又热了些,像颗正在发芽的种子,要在这片草原上,长出新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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