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穿过晨雾，停在慈云庵门前。傅志明掀开车帘，风带着湿气扑在脸上。他坐在车上，一脸凝重，看着庵门上斑驳的漆，思绪万千。
主持迎出来，低头合十。她身后跟着两名侍卫，一左一右守在禅房门口。
傅明珠听见动静，从屋里冲了出来。她穿着素色僧衣，发髻松散，脸上还带着昨夜未干的泪痕。看见父亲，她眼睛亮了一下，快步上前跪下。
“爹。”她的声音有些抖，“您是来接我回去的吗？”
傅志明没说话。他慢慢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阳光照在他肩上，影子落在她身上，像一道墙。
“你不能再留在京城百里之内。”他说，“即日起，迁往北境静心庵。终身不得归返。”
傅明珠愣住。她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听不懂。
“什么？”
“我说的话很清楚。”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你已经不是第一次犯错。这一次，证据确凿。”
她猛地站起来，后退一步：“谁给您的证据？是傅玖瑶！一定是她陷害我！我做什么了？我只是想回家！”
傅志明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放在石桌上。打开后，是一张焦黑的纸片、一枚铜钱大小的黑片，还有一本手抄的录音记录。
“这是你在焚炉旁烧掉的信纸残片。”他说，“墨迹和笔迹都查过了。南市文具铺买的墨，萧逸幕僚常用的写法。”
傅明珠盯着那张纸，脸色变了。
“还有这个。”他翻开记录本，“你说‘只要他倒了，府里没人能压住我’。这话是你亲口说的。禅房有监听器，后门有人接头，焚炉用来毁证。这不是清修，是联络点。”
她突然扑上来，伸手去抢。侍卫立刻拦住她，把她往后拉。
她站在原地喘气，忽然笑了：“好啊……原来你们早就盯上我了。是不是从我进庵那天就开始了？傅玖瑶那个贱人，她根本不想让我活！”
“是你先动的手。”傅志明看着她，“上次弹劾我的奏折，里面有你递出去的情报。你以为我不知道？”
“那是为了自保！”她喊起来，“我在府里什么都不是！她是嫡女，连你都听她的！我呢？我只有萧逸能帮我！”
傅志明闭上眼。
“你说我偏心。”她往前一步，“可你给她的，哪一样不是从我手里拿走的？同样的先生，她学完我就不能问；同样的药，她先挑剩下的才轮到我。你口口声声说公平，可你做过一件真正公平的事吗？”
傅志明睁开眼，看着她。
那一刻，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傍晚。她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朵野花，见他回来就跑过来，喊“爹”。那时候她的眼睛很亮，笑得也干净。
现在那双眼睛里全是恨。
“我给你的是命。”他说，“你拿它去换权。”
她怔了一下，随即大笑：“命？你在乎过我的命吗？你来看过我一次吗？你说我是你亲生女儿，可你连我最喜欢的点心都不记得是什么！”
“所以你就勾结外臣，意图扳倒我？”他的声音沉下去，“你想让我倒台，想让宰相府塌了，好让你爬上去？”
“我不该吗？”她瞪着他，“你给了傅玖瑶一切，却让我一辈子低人一头！凭什么！她有什么特别的？就因为她娘是正妻？就因为她比我有本事？”
傅志明不再看她。
他转身，对侍卫说：“带走。”
侍卫上前架住她。她挣扎着，脚在地上划出两道印子。
“你们不能这样对我！”她尖叫，“我是傅家的女儿！你们没有资格判我！爹！爹！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傅志明站着不动。
她哭着喊：“爹……求你……我不想走那么远……我会听话的……再也不敢了……”
他抬起手，轻轻挥了下，决然离开。
侍卫拖着她往外走。她一路嘶喊，声音越来越远。
主持低头站在一旁，双手合十。
宰相府西角楼高处，傅玖瑶站在窗边。她手里拿着望远镜，镜片对着官道方向。
天刚亮，雾还没散尽。远处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
一队人马出现在视野里。中间一辆封闭的马车，两侧有侍卫押送。
她知道那是傅明珠的囚车。
马车走到府门前的大道时，忽然停下。
车门被拍打得砰砰响。接着是傅明珠的声音，尖利刺耳：“傅玖瑶！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你抢走的一切，我要你一一吐出来！”
她站在楼上，手指轻轻擦过望远镜边缘。
楼下青竹经过，抬头看见她，小声问：“小姐，要不要让人准备热水？”
她摇头：“不必。”
青竹又问：“今日可要去书房？”
“今日府中无事。”她说。
青竹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她把望远镜收起来，放回木盒。盒子上有道细缝，是上次调试时不小心磕的。她合上盖子，转身下楼。
庭院里有人在扫地。竹帚划过青砖，发出沙沙声。
她走过回廊，拐角处，一个小厮抱着一叠旧账本匆匆走过。看见她，连忙低头让路。
她穿过月洞门，进了内院。
廊下挂着一只鸟笼，里面的小雀扑腾了一下，撞在笼壁上。
她抬头看了一眼，走进自己院子时，风刚好吹开一片云。阳光落下来，照在门槛上。
她抬脚跨进去，屋子里很安静。桌上摆着一杯凉透的茶，是昨天留下的。
她走到案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份名单。上面写着几个人的名字，都是最近可以联络的官员。
她拿起笔，圈了第一个。
笔尖顿了一下，又继续写下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绿枝来了。
“小姐，厨房问午膳要做些什么。”
她放下笔：“清淡些。”
“是。”
绿枝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她目光落在纸上，名单最下方，原本有一个名字，已经被墨涂掉了。
她盯着那个黑团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整页纸撕了下来。
纸片被揉成一团，扔进角落的铜盆里。
她起身走到柜子前，取出火折子，点亮。
火苗跳了一下，她松开手。
纸团燃起来，火光映在她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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