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站在潭边,青松真人盘坐在其中一块黑石上。
老人看起来七十许,须发皆白,但皮肤红润如婴孩。他穿着最简单的灰色布衣,腰间挂着那个旧酒葫芦,手中无剑。
“赵小子,”青松真人开口,声音温和,“你知道剑道有几境?”
赵铁恭敬回答:“宗门典籍记载:初境‘手中有剑’,二境‘心中有剑’,三境‘人剑合一’,四境‘无剑胜有剑’。再往上……典籍语焉不详。”
青松真人笑了:“那是因为写典籍的人,自己也没走到第五境。”
他伸出手指,在潭水表面轻轻一点。
涟漪荡开。
但奇的是,涟漪扩散到三丈外时,忽然“凝固”了——不是真的凝固,而是扩散的速度变得极慢,慢到肉眼几乎无法察觉。
“看清楚了。”青松真人说。
他手指微抬。
凝固的涟漪中心,忽然升起一道水柱。水柱在半空中化作一柄透明的“水剑”,剑身流转,折射天光。
青松真人手指轻挥。
水剑动了。
它不是刺,不是劈,不是斩。
它只是……“存在”在那里。
但赵铁感到,以水剑为中心,周围十丈内的空间,忽然变得“沉重”起来。不是重力的沉重,而是某种更本质的“存在感”的压迫——仿佛这十丈空间,被赋予了额外的“重量”和“意义”。
潭水不再流动。
风停止了。
连洞顶透下的光柱,都似乎凝固了。
“这是……”赵铁瞳孔收缩。
“第五境,‘山非山’。”青松真人收手。
一切恢复原样。
水剑落下,涟漪继续扩散,风又吹起来。
“前三境,练的是‘剑’。”青松真人缓缓道,“第四境,练的是‘无’。而第五境……练的是‘有’。”
赵铁皱眉:“请师祖详解。”
“剑修持剑,斩的是什么?”青松真人问。
“斩敌,斩妖,斩魔,斩心中妄念。”
“那斩完之后呢?”
赵铁怔住。
青松真人指了指那三块黑石:“这洗剑潭,千年来自有十三位剑修在此悟道。他们留下的剑意冲刷石头,把石头磨平了,磨光了,磨得能照见人影。但石头还是石头——它被剑斩了千年,但它‘存在’的本质,从未改变。”
他顿了顿:“第五境的真意,不是‘斩’,而是‘立’。不是用剑去破坏什么,而是用剑去‘确立’什么——确立一片领域,一个规则,一种‘存在状态’。”
“就像刚才……”赵铁想起那沉重的十丈空间。
“对。”青松真人点头,“我刚才没有攻击,我只是用剑意‘定义’了那十丈空间——定义它为‘重’,为‘凝’,为‘不可轻易动摇’。于是它就成了那样。”
他看向赵铁:“你的剑意是‘山’。但山是什么?”
赵铁本能回答:“沉稳,厚重,不可撼动——”
“那是别人对山的定义。”青松真人打断他,“我问的是:你的山,是什么?”
赵铁愣住了。
我的……山?
青松真人站起身,走到潭边,弯腰掬起一捧水。
水从他指缝漏下。
“看这水。”他说,“在匠人眼中,它是磨剑的介质;在诗人眼中,它是时间的隐喻;在口渴的人眼中,它是生命之源。水还是那捧水,但‘它是什么’,取决于谁在看,谁在定义。”
他转身,目光如剑,直视赵铁: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成为‘别人眼中的山’。”
“而是用你的剑,去定义——”
“‘山是什么’。”
赵铁如遭雷击。
他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幼年握起木剑时的雀跃,宗门大比时一剑破敌的酣畅,落魂渊守护酒馆时的决绝,焚心谷突破时的明悟,混沌之海中重新找回自我时的坚定……
那些时刻,他的剑,他的山,到底是什么?
是力量?是守护?是信念?是……
“是‘家’。”
赵铁脱口而出。
青松真人笑了:“继续说。”
“我的剑……我的山……”赵铁缓缓握紧拳头,“不是为了成为天下第一,不是为了斩尽邪魔,甚至不是为了守护苍生那么宏大的概念。”
他抬起头,眼中剑光清澈:
“我的剑,只想守护一个小酒馆,一群吵吵闹闹的同伴,一个总说‘加钱’却把我们都护在身后的老板,还有一个……明明背负着世界命运,却还会在清晨给花浇水的少年。”
“这就是我的‘山’。”
“它不大,不高,不宏伟。”
“但它是我的。”
青松真人抚掌大笑:“善!”
笑声在洞中回荡,震得潭水泛起波澜。
“那么,现在,”老人眼中精光爆闪,“用你的剑,把你的‘山’,‘立’给我看。”
赵铁闭目。
三息后,睁眼。
“山岳”剑出鞘。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气,没有撕裂空间的威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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