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万寿宫殿内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寂静。
一直站在徐阶侧后方的袁炜,终于还是叹了口气,走了出来。
袁炜从袖袍中取出一本早已备好的奏疏,双手高高捧起:
“臣,袁炜,有本奏。”
吕芳刚批完最后一笔,听到袁炜有本要奏放下手中的朱砂笔,走过来接过袁炜的奏疏,转身呈入帷幔之后。
大殿内,所有大臣的目光,一瞬间全都聚焦在袁炜身上。
“臣参,左副都御史鄢懋卿钦差两淮盐课商税期间,除已解送户部之三百万两,另在两淮收受盐商、官吏所献财货计有白银逾百万两。
珠宝玉器、古玩字画、田产地契等物折价亦不下二百万两。此等巨款并未依律上缴,亦未见于盐课正账。
鄢懋卿身为钦差,监守自盗,贪墨数额巨大,已触犯国法,请陛下明察严办!”
徐阶眼角一跳,几乎不敢相信地看向袁炜。
这还是袁炜?他跳出来干什么?
对于鄢懋卿,严家至今没有表态,他自己这边也按兵不动。袁炜在内阁里都还没站稳脚跟,一向在严嵩和他徐阶之间摇摆不定。
尤其是前阵子被严家收拾过之后,近来更是对严嵩亦步亦趋,在百官面前只做个安安分分的青词宰相。
徐阶烦恼袁炜在这个节骨眼上,站出来弹劾鄢懋卿?
徐阶心里警铃大作。
徐阶一想到长子徐璠刚收了鄢懋卿的银子,本来已经没打算再对鄢懋卿下死手。袁炜这人平时最是滑头,绝不敢在这时候公然和严家作对。
可就是没想到,袁炜这个时候跳出来背刺!
徐阶是这么认为的。
严嵩病重这些日子,袁炜不也老老实实,事事顺着他的意思办吗?
那他今天这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在陛下面前表忠心?
还是……有人逼他?
众人愣了一刹那,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帷幔深处,想从中窥探出一点嘉靖对此事真正的意图。
七月的天气闷热,袁炜却觉得后背的官袍已经被冷汗给浸透了。
他当然不想弹劾鄢懋卿。
那鄢懋卿是严党的干将,严家到现在也没表态要动自己人的意思,袁炜却跳出来了,这不是让大家误以为他公开和老严家叫板吗。
但他没有退路。
昨日黄昏,吕芳亲自到了袁炜府上,把两份东西推到他面前:一份是高拱从扬州密奏直达御前的抄录,另一份是锦衣卫北镇抚司查核的摘要。
吕芳没有多说,只点了他一句:
“袁阁老,皇爷看了很不高兴。”
袁炜看完就明白了嘉靖的意思。
这高拱的奏疏到了他手里,就是让他来当这把捅向鄢懋卿的刀。
他心里一万个不想接,但他更清楚自己这个内阁阁老是怎么来的。七分靠的是笔下生花的青词合了圣心,三分才是所谓的资历。
而嘉靖的宠信,是袁炜唯一的立身之本。
一旦违背这位道长的意志,明天西苑可能就不会再有他袁炜的位置。这能写青词的,可不止只有他一个。这李春芳、严讷、郭朴都还排着队呢。
如果让袁炜在失去圣眷和得罪严嵩、徐阶之间选择一下,他只能痛苦地选择前者。
至少眼下,陛下需要他,自己还有价值的。
而嘉靖也确实对鄢懋卿贪得太多感到愤怒,但又不能直接治罪。那会打击今后官员为内帑搞钱的积极性。所以他需要一个人既能追回钱财,又能维持嘉靖在不知情的表面清白。
维护陛下圣明烛照,洞彻万里。袁炜,正合适。
让他出来挑事,让下面的人去整鄢懋卿,最后嘉靖再出来无奈抄家,这样才符合圣君的样子。
嘉靖的意图,袁炜知晓。
于是,袁炜这突然下场弹劾,却给了礼部尚书吴山一个打倒鄢懋卿的信号。
这位耿直的礼部尚书立刻站出来支持:
“臣附议!鄢懋卿身为朝廷钦差,巡盐本是为了肃清积弊、充盈国用,他却借机敛财,贪墨无度。不仅触犯《大明律》,更是玷污朝廷体面、辜负圣恩。祖宗之法在上,贪赃枉法者必须严惩!”
左都御史周延也凛然出列:
“陛下,都察院风闻此事已久,只是碍于鄢懋卿身为副宪,未敢轻动。如今既然有了实证,臣请求依律将他革职查办。朝廷纲纪,不能因为一个人而废。祖宗法度,也不能因为权贵而屈。”
吴山和周延两人直接把祖宗之法和《大明律》搬了出来,态度坚决就是必须严惩鄢懋卿。
一下子站出来三位重量级大臣,其中还有阁老,形势顿时不一样了。
徐阶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虽然鄢懋卿姿态摆的很低,只要徐阶沉默不落井下石就可以了。
可从徐璠收了鄢懋卿的银子那一刻开始就意味着:
沉默不是代表我的错,分手不是唯一的结果,我只是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对你说……
徐阶现在不能明着保,只能逼严党出手保鄢懋卿。
所以,他得把火往严家身上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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