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京城准备开着御前会议的时候,咱们话分两头先关心一下远在扬州的高拱高学士吧。
他生病了,不是风寒,不是劳累,是心病。
如果说严家祖孙三人在京中装病装的是游刃有余,那么远在扬州的高肃卿,心病难医啊。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此情此景虽不恰当,却大抵能够描摹了高拱此刻的心绪。倒并非他来扬州被什么美人迷住,而是那日收到裕王亲笔信时,高拱便知,自己这趟扬州之行,已然走到了尽头。
信是裕王朱载坖亲笔写的,话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
“肃卿此去扬州,整顿吏治,孤心甚慰。然两淮牵连甚广,盐政关乎国本,当以稳为上。清查积弊固然紧要,亦需顾及朝局安定,勿使事态激化,徒增纷扰……”
最后还隐隐提到徐阶和鄢懋卿等人,将会在景王就藩的事情上出力。
那日,高拱捏着那封信,在官衙里的油灯下坐了整整一夜。
窗外的扬州城,夜里还有画舫的丝竹声隐约飘来,这座靠着盐商富甲天下的城池,白天是肃杀的衙门和锁拿的官吏,晚上依旧是醉生梦死的温柔乡。
可真正置身于此,一层一层剥开两淮盐政的皮,高拱才发现自己还是想简单了。
不是查不到,是查不动,也查不下去。
鄢懋卿这趟差事,明面上拉回户部三百万两,私下私银无数。高拱亲自带着人重新核算两淮盐课旧档,走访盐场灶户,核对盐引发放,一笔一笔对下来。
鄢懋卿真正从两淮捞走的,远不止这个数。
至少还有近三百万两白银,以及不计其数的珠宝、字画、丝绸布匹等等财货,消失得无影无踪。
去了哪里?
盐商手里有,盐课司的官吏手里有,漕运衙门有,甚至扬州、淮安那些平日里吟诗作赋的名士家里,也能翻出成箱的珠宝。
高拱想抓,想查,想一口气把这些蛀虫全揪出来。
可他刚动了几个盐课司的官,都察院那边就有人递话过来。刚查封了两家盐商的私宅,朝中就有奏本弹劾他手段酷烈、滋扰地方。
最终,自己那个寄予厚望的学生裕王的信也来了。
高拱不是不懂政治,他只是不愿意懂。
他以为只要自己行得正、查得实,陛下就会支持他,朝廷就会支持他。
可徐阶要的是借他的手打掉严党在两淮的势力,至于那些跟着鄢懋卿的党羽,还有自诩所谓的清流,徐阁老希望他把握分寸。谁真正在乎两淮那些被克扣工本、活不下去的灶户?
谁在乎那些因为盐价飞涨、吃不起盐的百姓?
高拱坐在昏暗的房间里,忽然觉得喘不过气。
他想起自己离京前,小严郎中对自己说的话。
“高学士此去,当为天下开太平。”
开什么太平?
这天下,从根子上就已经烂了。
不是一两个贪官的问题,是这群人、这个风气,全都烂透了。
他高拱能做什么?抓几个小官,罚几个盐商,写几封奏折,然后呢?
那些真正吞了巨款的人,那些在朝中有人说话的人,他一个也动不了。
所以,高拱把希望寄托在裕王身上,只要裕王登上大位,大明有希望,百姓会有新的信仰。
那就遵循他们的意愿吧。
高拱说服了自己,给了自己一个理由,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奏本,提上笔。
想起那日,最终给嘉靖道长的奏疏写的是:
“臣高拱谨奏:查两淮盐课积弊,已锁拿不法官吏七人,罚没赃银计八万两。另有盐商、官员所献珠宝、古玩等物,因牵连甚广、线索繁杂,一时难以核验,目前……下落不明。”
高拱以下落不明四个字给嘉靖一个交代,他写得极其艰难。
这是他高拱这辈子,第一次在公文里写这种含糊其辞、自欺欺人的话。
但他又不得不写。
徐阶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事情查到一定层面,就此打住。既给了朝廷交代,也保全了某些人的脸面。
至于那些下落不明的财货,自然有人会去处置。
高拱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徐阁老真是好手段,也算是认清了徐阶的那副嘴脸。嘴上满口皆为大明社稷,足足的道貌岸然。
……
关心完高拱,目光在转回京城西苑万寿宫中。
众人按照品序进了万寿宫,嘉靖自然是早已在内殿之中修道。
“臣等参见陛下。”
行礼完毕,内殿传来嘉靖道长的声音。
“严阁老病体初愈,赐座。”
宫里的小太监搬了张锦凳过来,放在严嵩身边。
老爷子又是颤颤巍巍的客气谢恩:“老臣,谢陛下体恤。”
刚坐下,嘉靖的声音又从内间的帷幔中传出来。
“严侍郎也刚病好,站着累,一并坐吧。”
严世蕃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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