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边的、死寂的、连时间都仿佛凝固的黑暗。
这就是陆清弦意识感知的全部。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触感,甚至连“自我”的存在都模糊不清,如同沉在冰冷粘稠的海底最深处,不断下坠,下坠,坠向永恒的虚无。
偶尔,会有一些破碎的、带着尖锐棱角的画面,像流星一样划过这片意识的荒原,带来瞬间的刺痛,然后又迅速被黑暗吞噬。
惊雷子那张熟悉的脸上,露出完全陌生的、混合着贪婪与残忍的狞笑,紫色的雷光不是劈向敌人,而是狠狠砸向凌霄毫无防备的后背……
地宫深处,那枚悬浮的、跳动着的心脏,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咆哮,毁灭性的紫黑色雷光如潮水般炸开,吞噬一切……
韩立喷着血倒飞出去,墨灵阵法碎裂的脆响,胡不归的怒吼,无数同门惊骇、绝望的脸在雷光中模糊、湮灭……
最后,是柳如烟那双总是清冷,却在那一刻蓄满泪水、倒映着他决绝背影的眼眸,她伸出手,指尖染血,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一片虚无……
“不……能……死……”
“不……甘……心……”
一种微弱到几乎无法称之为“念头”的悸动,在黑暗深处挣扎。那不是清晰的语言,而是一种纯粹的情绪,一种烙印在灵魂最深处的不屈与愤怒。对背叛的愤怒,对魔道的憎恨,对无力保护同门的自责,对……生的渴望,对承诺的执念。
“我说过……要一起看……云海日出……”
“我说过……要守护……”
“我说过……”
破碎的意念,如同风中的火星,明灭不定。每一次试图凝聚,都被无边的黑暗和沉重的虚无感打散。道基崩毁带来的不仅是肉身的崩溃,更是灵魂层面的重创。那维持“自我”的锚点——金丹,已然破碎,神魂失去了依凭,如同断线的风筝,在混沌的风暴中飘摇,逐渐消散是唯一的结局。
但,总有那么一点东西,不肯散去。
是推开柳如烟和韩立时,手掌接触到他们衣襟残留的最后一丝温度?是雷光临体前,回头一瞥看到的,同门们跌出毁灭范围的瞬间?还是更早以前,在青云宗后山,那个眉眼清冷的少女,递给他一枚疗伤丹药时,指尖不经意的触碰?
是百世轮回记忆中,那些或悲壮、或遗憾、或温暖、或不甘的剪影?是对大道之上,更高风景的模糊向往?
不知道。或许都有。
这点“不肯散去”的东西,化作了最原始的执拗,一种近乎本能的反抗。在这片意识的绝对黑暗中,这点执拗开始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某个动作。
不是修炼,甚至算不上观想,更像是一个溺水者,在失去所有技巧后,徒劳地、机械地划动手臂,试图抓住什么。
《紫霄混沌神雷诀》——这部他自雷泽令中得来,又经天道残卷补全,助他凝练出独特紫霄混沌金丹的功法。此刻,其最基础、最本质的那部分行气路线,那些早已融入骨髓、化为本能的灵力流转路径,开始在这片黑暗的意识虚空中,一遍又一遍地、模糊地“勾勒”。
没有灵力,没有经脉,只有一种“记忆的轨迹”。
如同顽童用树枝在沙地上重复画着同一个早已模糊的图案,不知意义,只为不让自己彻底沉睡。
就在这无意识的、徒劳的重复中,在那黑暗意识的最深处,一点微弱到连陆清弦自身都无法察觉的“异样”,被悄然触动了。
那是一缕极其清凉、仿佛能涤荡灵魂尘埃的气息。它原本蛰伏在意识与肉身联系的某个断裂节点,如同沉眠的种子。此刻,在这重复的、源自《紫霄混沌神雷诀》本源轨迹的微弱“共鸣”下,这缕气息,苏醒了。
它并非有灵智的存在,更像是一道被预设的、蕴含着特定信息的“引子”。是天道残卷在彻底沉寂、自我封印以对抗雷泽令与陆清弦神魂过度融合的反噬前,留下的最后一点“生机”。
这缕清凉的气息,开始沿着那无意识勾勒出的、破碎的轨迹,极其缓慢地、自发地“流动”起来。它微弱得如同初春冰面下的第一道水流,几乎不携带任何力量。但它“流经”的“地方”——那些对应着陆清弦现实中早已破碎不堪、如同废墟般的经脉网络——却产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现实,养心殿,玉榻之上。
陆清弦的身体依旧静静躺着,气息微弱,面色苍白。柳如烟刚刚用温热的灵泉水,为他小心擦拭了脸庞和手臂。她的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琉璃,指尖拂过他手背皮肤时,微微一顿。
刚才……是错觉吗?
她似乎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比前几日那冰凉的、仿佛失去一切生机的触感,略微……回升了那么一丝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分辨,就像冬夜将尽时,窗外第一缕几乎不存在的熹微晨光,你以为看到了,定睛看去,却又只剩黑暗。
柳如烟屏住呼吸,将手指轻轻贴在他的腕间,凝神感知。脉搏依旧微弱缓慢,体内的生机依旧如同风中之烛。那丝温暖,再也没有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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