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恕写完序文的最后一个字,只觉得最后一丝心力也随着墨迹干涸而耗尽。眼前烛火晃动成模糊的光晕,灵堂的白色、书稿的字迹、满屋冰冷的旧物……所有景象都搅作一团,沉重地拖拽着他。
他甚至没力气走去床边,在侍墨的搀扶下,他才得以顺利地躺倒在床上。头一接触枕头,无边的黑暗与疲惫立刻淹没了他。
紧接着,一种灼热却虚浮的感觉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他像是在冰窟与烈火间反复煎熬,耳边嗡嗡作响,意识沉向一片混沌的深海。一个多月之间奔走数千里路的劳累,骤然丧妻的痛苦,把身子一直很好的严恕击倒了。他发起了高烧。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刹那,又或许已是永恒,在那高热蒸腾出的、光怪陆离的迷雾深处,他“看见”了一些东西。
那不是梦,至少不像他经历过的任何梦境。它过于清晰、连贯,带着一种陌生的、令人心悸的“真实感”。
他看见一个少年,容貌与他年少时竟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神色间多了些他少有的茫然与叛逆。那少年躺在医院的病房里,旁人的话语断续传来:“高二……休学……可惜了……” 那少年抿着唇,眼神倔强又空洞。父亲和母亲神色关切地站在床边。
画面陡然切换,依旧是那个少年,似乎年长了一两岁,回到了学校,坐在挤满人的教室里,埋头疾书,周围是堆积如山的书册。灯火通明,人人面色疲惫而专注。
接着是查高考成绩,少年看着发光的手机屏幕上的数字,长长吐了口气,没有狂喜,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他考上了J大,一所普通的大学。父亲虽然不满意,也无可奈何。母亲则认为孩子的身心健康最为重要,考什么大学不要紧。
大学景象更是光怪陆离。巨大的图书馆里灯火通明,书架高耸入云,穿行其间的人络绎不绝。少年在这里蜕变了。他如饥似渴地埋首于故纸堆,与古籍为伴,那些繁体竖排、没有句读的文字,却让他感到亲切与归属。他脸上的茫然褪去,眼神日益沉静锐利。研究生考试中,他考上了N大的“古典文献专业”,师从一位德高望重、名震学林的泰斗。
在那些明亮的研讨室里,他与同窗激辩版本源流。他利用电脑检索海量文献;他通过网络,瞬间与千里之外的学者交流心得。他发表的论文引起学界关注,被视为后起之秀。父亲渐渐地开始以儿子为骄傲,和儿子说话的时候,脸上都是赞许的神色。
画面加速,他直升博士。学位论文的题目,竟隐约与《校雠通考》的某些考据方向遥相呼应,但方法更为系统,视野更为宏阔。答辩之日,台下坐着白发苍苍的学术权威们,他侃侃而谈,从容应对,最终赢得了掌声。未等毕业,已有不错的大学向他伸出橄榄枝,许以教职。
最后,是谢师宴。学校附近的餐馆里人影幢幢。他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充满希望的喜悦,向恩师恭敬敬酒,与同窗畅谈未来。他喝了很多,笑声爽朗。酒意越来越浓,眼前的灯光和人影开始旋转、模糊……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与快乐,那是历经长途跋涉、终于抵达目的地的释然。他醉倒了,靠在椅背上,意识沉入一片温暖的黑暗,嘴角似乎还带着笑。
十三年,从高二休学的迷茫少年,到学有所成、前途光明的青年学者。一幕幕场景,如走马灯般在严恕燃烧的识海中飞速掠过。那个世界的一切都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那个“严恕”的挣扎、奋斗、直至阶段性成功的轨迹,却带着如此强烈的情感冲击,深深烙印在他心里。
高热中的严恕,无意识地发出一声呓语,眼角滑下一滴滚烫的泪。这不知是为梦中那个陌生的“自己”终得其所,还是为了他没有让现代的父母遭遇中年丧子的哀痛,代替自己承欢膝下。
严恕不知道,在他高烧昏迷、呓语不断的这两日里,整个严府几乎再次被恐惧笼罩。
严侗与李氏在灵堂的哀戚尚未缓解,惊闻儿子归家便一病不起,更是心急如焚。李氏的眼泪几乎没干过,她坐在严恕床前,一会儿试试他额头的温度,一会儿小心地用湿帕子沾他干裂的嘴唇,不住地对严侗哽咽:“老爷,恕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肖月刚走,他若再……那可怎么办!”
严侗面色铁青,背着手在屋内踱步,每一步都沉重异常。他失去了才情心性皆佳的儿媳,绝不能再承受失去长子的打击。这个向来以端严刚硬示人的父亲,此刻眼底深处是无法掩饰的惊惶。他催促下人延请城中最好的大夫,亲自盯着煎药,那浓郁的药味混合着尚未散尽的丧仪气息,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大夫诊脉后,说是悲恸过度,兼之风邪入里,外感内伤,来势汹汹,开了疏散兼安神的方子。药一碗碗灌下去,严恕却依旧昏沉,时而低语“爸妈”,时而又模糊地吐出几个令人费解的词,如“图书馆”、“论文”。严侗夫妇听得心惊胆战,只当是烧糊涂了的胡话,守得更紧了,夜间也不敢安眠,仿佛一错眼,儿子便会随儿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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