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点头,望向天际。暮色四合,群山的轮廓在最后的天光中如墨染就。
“姬雪,你说百年之后,世人会如何评价苏秦?”
姬雪沉默片刻,道:“他们会说,您是身佩六国相印,合纵抗秦的纵横家,是搅动天下风云的奇才。”
“那千年之后呢?”
这次,姬雪沉默了更久:“千年之事,婢子不敢妄测。但我想,若有人读到主公今日所书,或许能看到光环之下的那个真实的人——有抱负,有挣扎,有算计,也有困惑。”
苏秦轻笑,笑声中有些苍凉:“你说得对。光环会褪色,相印会锈蚀,连这合纵之盟,也不知能维持多久。但思想……思想或许能穿越时间。就像老师的教诲,历经百年,仍在指引我。”
他起身,拍了拍衣袖上的尘土:“这几日辛苦你了。明日开始,我要写第二卷,可能需时更长。洞口寒冷,你自己注意添衣。”
“主公……”姬雪忽然叫住他,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犹疑,“您写这些,是否因为……预感到了什么?”
苏秦的背影微微一僵。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洞内跳动的烛火,缓缓道:“人生在世,如白驹过隙。鬼谷老师曾为我卜过一卦,说我命中有大劫,应在盛极之时。如今合纵已成,六国相印在身,可谓盛极。有些事,早做准备,总好过措手不及。”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况且,这天下大势,非一人一世可定。秦之强,非一日;六国之弱,非一时。纵使我今日能阻秦东出,十年后、二十年后呢?总要有人记住这段历史,记住我们为何而合,又如何可久。”
姬雪望着那个清瘦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他此刻所做之事的重量。这不仅仅是一份记录,更是一份托付,一份跨越时间的责任。
第二卷:纵横之心
重新铺开兽皮时,苏秦的精神完全进入了另一种状态。如果说第一卷是回顾来路,那么第二卷,他要写的是纵横之术的核心——那些从未对人言说的真正心法。
“世人皆知纵横家善辩,然辩非目的,乃手段也。纵横之要,首在‘知势’。”
他详细阐述了“势”的三种层次:天下大势,列国之势,人心之势。写自己如何分析秦国商鞅变法后的国力增长,如何判断山东六国各怀私心的弱点,如何利用各国对秦扩张的恐惧,将它们勉强拧成一股。
“合纵之成,非因余之言辞巧妙,实因秦之强已威胁诸国存亡。余不过是将那悬在头顶的剑,指给他们看罢了。然,指剑易,移剑难。六国虽合,心却不齐,此合纵最大隐忧。”
他记录了那些游说过程中未曾透露的细节:如何利用燕文侯对秦的旧恨,如何以“归还侵地”诱使赵肃侯,如何在楚威王面前刻意贬低张仪的连横之策,如何在魏襄王面前夸大秦的威胁……
每一个决策背后,都有数层算计。他写到自己如何故意在齐宣王面前表现出对楚的不屑,以激起齐楚矛盾,从而让齐国更需要合纵的保护;如何暗中资助韩国的反秦势力,制造事端,以坚定韩王抗秦的决心。
“权谋之术,如水行舟。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余用计使六国合,然此计亦如蛛网,稍有不慎,便将自己缠绕其中。近日每感身心俱疲,非为事繁,乃因心累——时时算计,处处防备,终非常人之所能久持。”
写到这里,苏秦搁下笔,揉了揉眉心。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那影子随着火焰跳动,扭曲变形,竟有几分诡异。
他想起那些因他的计策而死的人——有战场上的士卒,有政治斗争中的牺牲品,有被他用作棋子的使臣与间谍。合纵的光环之下,是累累白骨。这一点,他从未对任何人承认过,但在此刻,面对这空白兽皮,他必须诚实。
“余尝夜梦,见无数血色人影立于榻前, silent不言。醒时汗透重衣。或有人言,此心魔也。然余以为,此乃良知未泯之证。谋者,不得已而为之,然不可视为当然,不可麻木不仁。今录于此,警后世用谋者:计可出,然心中当有畏、有悲、有底线。”
第三卷:列国鉴
第三卷,苏秦开始系统分析列国。不同于那些公开的国策评估,这里写的,是君主们的性格弱点,是朝堂上的派系斗争,是那些可能影响国运的隐秘之事。
他写赵肃侯“雄才大略,然疑心过重,尤忌宗室”;写楚威王“有吞并中原之志,却受制于国内昭、景、屈三大族”;写齐宣王“好大喜功,喜听奉承,身边佞臣渐多”;写燕文侯“年老守成,太子暗弱,恐身后有乱”;写魏襄王“摇摆不定,常怀侥幸”;写韩宣惠王“身处四战之地,常怀忧惧,易走极端”。
对这些评价,他都附上具体事例佐证,有些是公开的政事,有些则是绝密情报——那些通过“蛛网”获得的、从未泄露的消息。
“蛛网”是他花费数年心血构建的情报网络,遍布六国乃至秦国。在这卷中,他详细写了构建情报网的原则与方法:如何物色人选,如何单线联系,如何传递信息,如何分析真伪。但他谨慎地没有列出任何具体人员与据点——这些必须随着时间湮灭,否则会害了许多人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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