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已深,山林间霜色渐浓。晨露凝结在枯黄的草叶上,像一层薄薄的碎银。苏秦站在石洞口,望着远处层峦叠嶂的山影,呼出的气息在清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自邯郸秘密启程已有七日。这七日里,他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在沉思。鬼谷子老师那番警示,如同烙印般刻在心底——“勿涉天命过深,忌满防溢”。这八个字,在那些辗转难眠的夜里,在他处理合纵盟书间隙的片刻恍惚中,反复回响。
“主公,洞内已布置妥当。”姬雪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苏秦转身,看见那张清丽而坚毅的面容。姬雪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不仅因为她的忠诚,更因她那种超越性别的敏锐与沉稳。这次他只带了姬雪和十二名影卫——这些人都是历经生死考验,可以托付性命的存在。
“辛苦了。”苏秦微微点头,步入洞中。
石洞比他预想的更宽敞,入口隐蔽在瀑布后方,只有穿过一道天然形成的石隙才能进入。洞顶有数处裂缝,天光从中渗入,在洞内投下斑驳光影。最妙的是洞深处有一眼活泉,清澈见底,水声淙淙。影卫们已用带来的毡毯、烛台、书案等物,将这里布置成一处可居之所,虽简陋,却足够安静隐秘。
“笔墨与兽皮都备好了?”苏秦问。
“按您吩咐,用的是特制的苍狼皮,经过九蒸九晒,又以药液浸泡,可千年不腐。墨是松烟墨,掺了犀角粉与珍珠末,遇水不散。”姬雪从一只檀木箱中取出材料,一一摆放在石案上。
苏秦抚摸着那叠白色兽皮,触感坚韧而细腻。他想起多年前在鬼谷,第一次见到老师书写竹简时的情景。那时的他,如何能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做类似的事——不是为君王献策,不是为当下谋划,而是为那看不见的后世,留下一点星火。
“你们退下吧,守在洞外三里处,无我号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苏秦对影卫首领吩咐道。
“诺!”
众人退去,洞中只剩下苏秦与姬雪二人。烛火在石壁上跳动,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也去吧,守在洞口即可。”苏秦对姬雪说,“若有要事,敲击石壁三下。”
姬雪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主公保重身体,勿要太过劳累。”
苏秦点头,目送她离开。当洞内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泉水叮咚与远处隐约的瀑布声时,他终于铺开第一张兽皮,提起那支狼毫笔。
笔尖悬在皮卷上方,迟迟未落。
从何处写起?如何写起?这不仅是记录,更是一种交代,一种托付,一种将自己的一生剖开、晾晒、审视的过程。那些辉煌背后的算计,那些同盟之下的暗流,那些连对最亲近之人也未曾吐露的真相与反思……
墨,终于滴落。
第一卷:寒子之路
“余,苏秦,洛阳人也。少时家贫,父母早丧,兄弟三人,唯余幼。尝负薪于市,见贵族车马过,心生向往。邻人笑曰:‘苏子欲以口舌取富贵耶?’余不答,然心中已定志。”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力透皮背。从洛阳的困顿岁月写起,那些饥寒交迫的冬日,那些被人轻蔑的白眼,那些在昏暗油灯下偷偷读书的深夜。他写自己如何凑足盘缠前往鬼谷,如何在谷中三年苦学,如何被老师评价“心机深沉,可成大器,亦易入歧途”。
写到鬼谷求学时,苏秦停顿了很久。那些与张仪辩论的日夜,那些关于“捭阖”“反应”“内揵”的研习,那些老师看似随意却暗藏机锋的点拨……如今回想,鬼谷子早已看出他性格中的执拗与野心,那些“忌满防溢”的警示,从那时就已开始。
“师尝言:‘纵横者,顺势而为,不可逆天。’余当时不解,问曰:‘若天不助,奈何?’师笑而不答。今思之,天命非神灵之属,乃时、势、运之合也。余一生所为,多在‘造势’,然势成之后,往往自持,渐忘‘顺势’之本,此或为今日困局之始。”
他剖析自己早年游说列国的失败,不只是“黑貂之弊,黄金百斤尽”的窘迫,更是对天下大势判断的稚嫩,对人心幽微把握的不足。他写那夜归家时“妻不下纴,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的冷遇,写自己发愤攻读《阴符》,“读书欲睡,引锥自刺其股,血流至足”的决绝。
“人言余因辱而奋,实则非也。余之所受,非一家之辱,乃天下之辱——怀不世之才,却无明主可佐,无大势可倚。锥股之痛,不过皮肉;心志不伸,方为彻骨。”
如此写了三日,第一卷完成。苏秦放下笔时,右手已有些僵硬。他走到洞口,见姬雪安静地坐在一块青石上,望着远山出神。山间雾气缭绕,将她笼罩在一片朦胧中。
“主公。”姬雪察觉到他,起身欲行礼。
“不必。”苏秦摆手,在她身旁坐下,“这几日,可有什么动静?”
“方圆十里内,只有三批猎人经过,都被影卫引开了。邯郸方面,按您临走前的安排,庞将军对外宣称您感染风寒,需静养十日,不见外客。各国使节送来的拜帖,都暂压在相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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